车帘掀开,任羡之弯腰下了马车。
“吾奉旨巡察江州府属县钱粮赋税,淮安是头一站。周知县,把近三年的户部账目、赋税册子、人口黄册,全部拿来。”
周文彬直起身,跟在他身后,脸上始终挂着那抹不卑不亢的浅笑:“殿下放心,下官这就让人去取。只是县廨狭小,卷宗繁多,恐怕一时半刻搬不齐全,还请殿下稍坐,容下官慢慢整理。”
任羡之脚步未停,头也没回:“有的是时间,不急。你慢慢整理,本王慢慢看。”
周文彬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县廨的后堂里,任羡之在一把太师椅上坐下,林七站在他身后。不多时,两个书吏抱着一摞摞卷宗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案上。卷宗摞起来足有一尺多高,封皮上蒙着一层薄灰,显然有些日子没人翻动过了。
任羡之翻开第一本,开始看。
周文彬没有走,站在一旁,偶尔咳嗽一声,偶尔吩咐书吏去倒茶,看起来殷勤周到,可任羡之每翻到关键之处,总能听到他说些不痛不痒的话,“殿下,这笔钱粮当年因为水患减免了三成,有朝廷批文为证”,“殿下,这一年的丁口减少了,是因为有几十户人家逃了荒,至今未归”,“殿下,这个数字对不上的,下官也发现了,后来查实是前任知县遗留下来的问题,下官已经写了说明附在后面”。
每一句话都合情合理,每一个问题都有解释。可任羡之越往下看,脸色越沉。
日头从偏西慢慢滑到西边的屋檐后面,后堂里的光线暗了下来,书吏进来点上了灯。
任羡之合上最后一本卷宗,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林七知道他看完了,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殿下,可有什么收获?”
任羡之没有睁眼,声音有些哑:“每笔账都有说法,每处对不上都有理由。做得太干净了。”
他睁开眼睛,目光转向一直站在旁边的周文彬。周文彬依然挂着那抹笑容,微微躬着身,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任羡之盯着他看了片刻,开口道:“周知县,三年前的户籍黄册,我要看原件,不是抄本。”
周文彬面不改色:“殿下恕罪,三年前县廨走了一次水,烧了不少卷宗,户籍黄册的原件也在其中。现有的都是后来重新补录的,下官也在卷宗里附了说明,殿下可曾看到?”
任羡之沉默了片刻,站起身。他的身量比周文彬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周文彬依然不闪不避,笑容浅浅地挂在脸上。
“今日先到这里。”任羡之收回目光,“明日本王接着看。周知县,好好准备。”
“下官遵命。”周文彬深深一揖
任羡之大步走出了县廨,林七快步跟上。出了大门,林七才敢低声说话:“殿下,这个姓周的,一看就是个老狐狸。他那笑,笑得我浑身不自在。”
任羡之没有接话,弯腰上了马车。车帘落下之前,他丢下一句话:“找个客栈,今晚住在淮安城。”
应了一声“是”,便翻身上马,带着车队在淮安城的街巷里穿行,找了一家不大不小的客栈,名叫“安平客栈”,门脸朴素,倒也干净。
任羡之要了一间上房,林七住在隔壁。其余侍卫把客栈前后把守住,老板娘吓得不敢多问,只低着头端茶送水。
房间里,任羡之坐在窗前,面前的桌上摊着几张从长安带过来的卷宗摘录。林七端了一碗面进来,放在桌上,轻声说:“殿下,吃点东西吧。”
任羡之看了看那碗面,没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