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早班。”顾执说。
回到老小区的时候天边已经翻起了鱼肚白。巷口的早餐摊刚出摊,油条在锅里滋啦滋啦地响,葱油饼的香气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浓郁。顾执从电瓶车上下来,腿上的伤口被冷风一吹又裂了一点,血渗出来浸透了临时包扎的绷带。他一瘸一拐地往单元楼走,路过早餐摊的时候卖油条的大婶看了他一眼,以为他喝多了摔的。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他摸黑上了七楼,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门开了,屋里的空气是冷的,窗台上的绿萝蔫了一整片叶子。他把湿透的潜水服和冲锋衣卷成一团扔在浴室地上,走进卧室从床底拉出行李箱里拿起那把陶瓷刀时才发现刀没了。他愣了一秒,然后想起来了,陶瓷刀卡在洞底那道岩壁裂缝里了,钓鱼线还连着。
他坐在沙发上,把银针包展开放在茶几上,一根一根检查。少了几根,扎进灵煞体内的时候没来得及收。针还剩七根,够用。然后他把铜钱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茶几上,看着它发呆。孟老头说这枚铜钱能在阵眼上顶三秒救他一条命。他没用。他拿铜钱激活了石柱的阵纹,等于把一个救命的护身符当成了进攻武器。孟老头送给他的时候没说过可以这么用。
他在沙发上坐了很长时间,久到窗外的天色从青灰变成了淡金。然后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五。他站起来走到浴室,用冷水冲了个澡,把腿上那道伤口认真清洗消毒,然后用仅剩的银针和普通的缝衣线给自己缝了四针。缝的时候他咬了一条卷起来的毛巾,缝完之后把毛巾从嘴里拿出来的动作比缝针本身更费力。
八点整,他穿上干净的衬衫和围裙,骑上电瓶车去了咖啡店。老板正在后门抽烟,看到他来了,一边弹烟灰一边说今天来得挺早啊。他嗯了一声,站到吧台后面开始做开店准备。咖啡机预热的声音嗡嗡地响,磨豆机研磨豆子的沙沙声均匀而规律,玻璃门外阳光正好。
八点十分,林晚准时出现。她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外面的凉风和葱油饼的香气,手里举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豆浆,一个装着刚出锅的油条。她把袋子往吧台上一搁,趴在吧台上歪着脑袋看顾执。
“顾哥,你今天气色好差。”
“没睡好。”顾执低头擦杯子。
林晚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擦杯子的手上,那双手今天擦杯子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而且右手无名指的关节上有一道新鲜的小口子。她把豆浆从塑料袋里抽出来插好吸管推到他面前,说:“我妈说今晚做红烧排骨,你上次答应来吃的,别忘了。”
“没忘。”
“那就行。”林晚笑了一下,转身去擦桌子。她擦桌子的动作和平时一样风风火火,抹布在桌面上甩得啪啪响,但她背对着吧台的时候脸上那个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安静的了然。她知道一定出了什么事。她不问,是因为如果他不想说,问了也没用。
傍晚换班后,顾执没有直接回房间睡觉,而是下楼走到了梧桐树下。孟老头正坐在小马扎上收棋子,把黑白子一颗一颗往木盒里捡,动作慢悠悠的,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顾执在他旁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钱放在棋盘上。铜钱上的符文已经暗淡了,边缘在青铜门里被阵纹的能量烧出了一道细小的裂纹。
孟老头低头看了一眼铜钱,捡棋子的手停了两秒,然后又继续捡。
“用在阵眼上了?”
“没有。用在石柱上了。”
孟老头把最后一颗黑子捡进木盒里,拿起铜钱翻了个面。他看到了那道裂纹,手指在裂纹上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摸一个老朋友脸上的新伤疤。然后他把铜钱放回棋盘上,往前推了推。“送你了就是你的,不用还。”
“我没有陶瓷刀了。”顾执说。
孟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伸进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旧皮套,比巴掌长一点,皮面上全是岁月磨出来的纹路。他把东西放在棋盘上,推到顾执面前。顾执拿起皮套打开,里面是一把刀,刀身乌沉沉的,没有任何反光,刀刃上刻着一排极细的符文。不是陆九幽那把短刀,比他更薄更窄,刀尖收成一道极细的弧线,放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
“姓陆的小子那把刀是仿着这把打的,”孟老头一边盖棋盒盖子一边随口说,“真东西在我这儿。三十年前我就是带着它进的门。楚天阔的腿被咬住的时候我用这把刀替他卸了那条腿。腿不是被吃的,是我砍的。赤鳞想吞他,我不砍它就得连人一起拽下去。”
顾执握着那把刀,刀柄上还残留着三十年前被汗水浸出来的深色印记。他忽然明白了孟老头这辈子为什么每天坐在树下,为什么把古董摊摆在槐树巷一摆就是三十七年,为什么不肯再提青铜门的事。他不是在躲,是在守。守着老小区,守着这条街,守着一个没人知道的岗位,等有一天门后的东西再出来。
“刀给你了,”孟老头端起了搪瓷杯,“我这把年纪,用不上了。”
顾执把刀收回皮套里,站起来的时候腿上的伤口又扯了一下,但他忍着没皱眉头。他转身往单元门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着孟老头想说什么。谢谢你?不用谢?哪个都不对。顾执终究不是那种会说这种话的人。孟老头连看都没看他,端起搪瓷杯一边喝茶一边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回家睡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