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码头的夜风把顾执从水里拖上来的时候,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喘气,是回头看了一眼淮江。江面黑沉沉的,对岸的霓虹灯在薄雾里晕成一团模糊的光,什么也看不清。青铜门在水下十五米的黑暗里关着,灵脉核心沉入了更深的地底,赤鳞站在八根熄灭的石柱之间。他收回目光,把湿透的头套扯下来,大口吸了一口带着柴油味的冷空气。
宋岚瘫坐在码头的石墩上,手还在抖。射鱼枪早就丢在洞底了,手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她手里空空的,手指却还保持着扣扳机的姿势。程默蹲在她旁边,碎了一片镜片的眼镜歪在鼻梁上,他从背包里摸出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一块硬盘,是灵能探测仪在爆表之前自动备份的数据。他把硬盘抱在怀里,嘴唇翕动了几下,不知道是在祷告还是在背数据校验码。
陆九幽是最后一个上岸的。他把顾执拖上码头之后自己翻身上来,坐在水泥墩子上把碳纤维护腕拆下来。护腕下面,原本缝合的伤口全部崩开了,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又看了一眼顾执,然后把护腕扔在地上。
“你的针还在吗?”
顾执靠在仓库的生锈铁门上,把潜水服拉链拉开,从内侧口袋摸出银针包。针包是湿的,但里面的针还在。他抽出三根最长的,走到陆九幽身边蹲下,用左手按住他的手腕。他的右手还在发抖,指尖碰到陆九幽皮肤的时候抖得更明显了,但当他捻起第一根银针的时候,手指忽然稳了。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那只手稳得像一台被校准过的精密仪器。
陆九幽看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顾执给陆九幽的伤口重新缝合的时候,宋岚在旁边用程默的备用眼镜碎片当镜子,把自己脸上的血擦干净了。她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恐惧中恢复了大半,虽然嘴唇还是发白,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硬朗起来。她看着顾执缝针,忽然说了一句和伤势毫无关系的话:“你最后往反方向跑,是怕它追我们,对吧。”
顾执把最后一个外科结打好,剪断线头,才回答她:“你们死了谁开推进器。”
宋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的笑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在战场上活下来之后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于是只好笑一下的笑。
陆九幽活动了一下重新缝合好的手臂,站起来走到码头边缘。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看着淮江,沉默了很久。程默在后面小声跟宋岚说他查一下数据是否完整,宋岚嗯了一声。
“它记得它见过的每一个人,”顾执坐在水泥墩子上,把银针一根一根擦干净收回针包里。
陆九幽没有回头。“周源的脸它用了。”
“用了”
陆九幽的肩膀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顾执看到了。这个人的手下死了四个,他拼了命把他们的遗体都没抢回来,今天那个杀了周源的东西又用了周源的脸。陆九幽从码头边缘转过身来,走到顾执面前。他不习惯说谢谢,嘴唇动了两下也没说出那个字,只是把手伸出来。顾执看了一眼他的手,伸手握了一下。
“数据够了,”程默忽然抬起头来,把存活的硬盘举在半空中,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了半拍,“灵脉核心的光谱数据,阵法符文的能级分布,还有那个茧里面东西出来之前的灵能波动曲线,全部在里面。这份数据比我们局里过去三年所有灵异档案加起来都值钱。”
“值钱有什么用,”宋岚靠在石墩上,把湿透的短发往后拨,“那东西还在下面。”
没有人接话。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赤鳞还在下面。青铜门关上了,灵脉核心沉入了更深处,但门挡不了它多久。顾执回忆着刚才洞底看到的那些卵,切掉的只是一条阵法输送线,但洞底的灵气足够滋养剩余的卵。赤鳞能靠灵脉核心修复巨茧,能命令卵群,能用记忆复刻每一个它见过的人的脸。它说会等,它真的会等。
他现在手里能打的牌很少。青铜门的钥匙是《青云养气诀》对阵法符文的特殊控制能力,但这套功法的第三层需要大量灵气支撑,灵气来源现在沉到地底去了。苏清瓷手里那块地如果真的在灵脉分支上方,也许能用得上,但他还没有去确认过。沈知言实验室里的灵能分析数据也许能把门上的阵法彻底破解,但那个女人的价码从来不是白开的。孟老头给的那枚铜钱还在他怀里,那东西能顶三秒,三秒的用处是跑,不是打。
顾执站起来,把银针包放回口袋。他没有跟陆九幽说这些,因为陆九幽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聊任何需要理性决策的事情。陆九幽这个人顾执已经看得比较清楚了,他能为死去的兄弟拼上自己的命,也会为了报仇做出任何事。今晚的失败对他来说不是任务的失败,是第二次在同一个东西面前失去了战友。这种状态下的人不需要长远的计划,需要的是时间消化。
“天快亮了,”顾执说,“回去换衣服,吃早饭,上班。”
宋岚和程默同时抬头看着他,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一个刚从青铜门里杀出来、腿上伤口还在渗血的人,说的第一句话是上班。
“你说真的?”宋岚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