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执把铜钱往怀里一收,转身就跑。
不是往石阶跑,是往反方向跑。石阶的方向是陆九幽他们在撤退,他往反方向跑,才能引开赤鳞。他的小腿伤口在刚才的撞击中再次裂开,每踏一步都有新鲜的血渗进潜水服里,但他跑得极快。
赤鳞转过身来看着他的背影。它把顾执的背影看了不到一秒就做出了决定。一个正在修复中枢的控制者,对卵群的关注度反而比刚才更高,所以卵群正在从失控中恢复,已经有七八颗卵重新开始裂壳。只要卵群全部孵化,就算这几个闯入者从石阶跑出了洞底,也绝对不可能活着游到江面上。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这个人知道怎么用阵法,知道灵脉的运作原理,在它还在茧里的时候就切断了它一整条能源输送线。这个人造成的伤害远大于其他三人。
它追了上去。
顾执在跑的过程中已经看好了下一个位置。洞底的东南角有一片还没被卵群铺满的空地,空地上方有一道不太大的岩壁裂缝。这裂缝不算高也不算深,塞不下一个人,但塞得下一个陶瓷刀。他把陶瓷刀从右手换到左手,右手往潜水服内侧一探,摸到了那卷钓鱼线。这卷线他带了很久了,从行李箱里放进去的时候只是备着以防万一,没想到真用上了。他用单手将钓鱼线的一端系在陶瓷刀的握柄末端的孔上,然后继续往前跑,把线轴在左手中轻轻握着。
赤鳞在他身后不到三步的位置。他听到了它脚底黏液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也闻到了那股气味。不是臭味,不是血腥味,是一种极其干燥的、像烧焦的骨头磨成粉之后被风吹起来的气味。
到了。
顾执猛地刹停转身,陶瓷刀脱手掷出。刀的飞行轨迹不是朝向赤鳞的,而是朝向赤鳞头顶上方那块松动的岩壁裂缝。因为刀柄末端连着钓鱼线,刀飞进裂缝之后卡在岩石里,钓鱼线在空中拉出一道透明的弧线。顾执在刀卡住的瞬间右手猛拉钓鱼线,身体借力往上一荡,整个人贴到了岩壁上。
赤鳞的爪子落在他刚才站的位置,五根手指直接在石板上掏出了五个洞。
顾执左手扳住岩壁上的凸起,右手松开钓鱼线,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根银针。针尖上附了他体内仅存的那一缕精纯真气,闪着极淡的金光。然后他回头朝石阶方向看了一眼。
陆九幽正站在石阶最上面一级,左手握着那把乌沉沉的短刀,右手托着一个已经拔了保险的东西。他身后没有别人,宋岚和程默已经撤出洞底了。只有他还站在撤退路线的最末端,明显是在等顾执。
“扔。”顾执说。
陆九幽把第三枚灵能压缩弹扔了出去。压缩弹在洞底正中央的卵群上空爆炸,冲击波横扫全场,围住陆九幽的那几团黑雾被炸得撕成碎片。正在孵化的卵壳也被震碎了好几颗,里面的黑雾还没成型就被冲击波打散,整个洞底瞬间回到了暗绿色的微光状态,只有石台上的灵脉核心还在散发着孤独的蓝光。
赤鳞发出一声近乎疯狂的嘶吼。它不再管顾执了,因为洞底中央的卵群正在被冲击波成片地扫灭。那些卵是它的同类,它的延续基因的载体,每一个都比任何闯入者的生命更重要。它转身朝着石台方向冲回去,速度比追顾执时又快了将近一倍。
顾执从岩壁上滑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打了弯,整个人差点趴在地上。他的体力已经耗尽了,丹田里连维持基本行动的真气都不剩,手脚都在发抖。但他还是咬着牙往石阶方向跑。
陆九幽从石阶上冲下来接他。两个人在石阶中段汇合,陆九幽二话不说把顾执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拖着他就往上冲。石阶很长,从洞底到青铜门将近二十米,他们跑了差不多一半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洞底的石台塌了。
赤鳞为了扑灭冲击波引发的灵能连锁反应,用自己的身体硬扛了至少七八颗卵同时爆炸的灵能释放。即便对灵煞之王来说,一次承受这么多灵能,也绝不轻松。它倒在了塌陷的石台废墟里,发出了一声混合着痛苦和狂怒的咆哮。而灵脉核心在石台塌陷的同时从废墟中浮了起来,悬在半空中,内部的蓝色光流暴增了数倍,照得整个洞底如同白昼。
然后所有的光在一瞬间消失了。灵脉核心的自我保护机制启动了。石台塌陷触发了核心的自封阵法,核心自动重新沉入了地底更深的地方,带着它全部的灵能储备藏进了一个短时间内谁也找不到的深度。洞底彻底陷入黑暗,卵群还在继续孵化,但它们失去中枢控制和能源支撑之后变成了无序的散兵游勇。有些还在变形成记忆中的脸,有些已经开始互相吞噬。
陆九幽拖着顾执爬完了最后几级石阶,冲出青铜门,用力将门推合。宋岚和程默在门外接应,宋岚的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江水还是眼泪,程默的眼镜碎了一片镜片,但人还在机械地操作着推进器控制面板。四个人用尽全力朝江面冲去。身后青铜门和洞底的一切都被封在了那道古老青铜的背后。
门内的黑暗中,赤鳞从石台废墟里爬了起来。它站在已经完全熄灭的八根石柱之间,看着青铜门关上的方向,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笑了。
它仰头低声呢喃,“你逃得出这个洞,但你一定会回来,我会等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