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靠着墙滑坐到了地上,塑料袋掉在旁边,洗衣液从瓶口洒出来,混合着沐浴露的香味弥漫在空气里。她的肩膀在发抖,手指冰凉,眼眶里打转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没哭出声。
她在地上坐了很久才站起来,捡起塑料袋,慢慢地往家走。
她没有报警。直觉告诉她,这两个人不是普通的小混混,普通的小混混不会开银灰色的商务车,不会在巷口等了她三天,不会因为一个电话就瞬间消失。
到家之后,林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锁了门,然后把手机翻出来,犹豫了很久,还是给顾执发了一条消息。
“顾哥,有人来找过你。两个男人,有一个胳膊上有纹身。他们在问你住哪里。我没说。”
发完这条消息,她蒙上被子,开始哭。
晚上九点,顾执照常把电瓶车停在老小区的车棚里。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袖卫衣,帽子戴在头上,整个人几乎融进了夜色里。进楼之前,他站在车棚的阴影里,把林晚发来的消息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在看不同的字。
第一遍看的是事情本身:有人来查他了。
第二遍看的是人物描述:纹身男、商务车,典型的萧家外围人员配置。萧家核心安保是古武体系培养出来的,但外围盯梢、跑腿、问话这些事,通常会外包给本地的一些地下势力。那两个纹身男多半是黑龙会下面的小喽啰,被萧家借来干脏活的。
第三遍看的是最后三个字。
我没说。
顾执把手机屏幕按灭,在车棚的阴影里站了几秒钟。自行车棚的铁皮顶棚上落着几片梧桐叶,路灯的光透过叶子的间隙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碎影。
然后他上楼,没有回702,而是直接去了五楼。
林晚家的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他站在门口,抬起手,停了片刻,然后敲了三下。
开门的是林妈妈,身上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到是顾执立刻笑起来:“小顾!你来得正好,排骨刚好出锅,来来来,快进来。”
“阿姨,林晚在吗?”
“在在在,在房间里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回来就把自己关屋里,叫吃饭也不出来。”林妈妈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无奈和担忧,“你帮阿姨看看,是不是在外面被人欺负了。”
林晚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没锁。顾执推开门,看到林晚蜷在被子里,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头顶。床头的台灯开着,光线调得很暗。
“林晚。”
被子里动了一下,然后一个眼眶红红的脑袋从被子边缘探出来。她的头发乱得像鸟窝,鼻头也红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
“顾哥。”她的声音有点哑。
顾执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没有急着说话,先看了看她的肩膀。从外表看不出什么,但林晚右侧肩膀的锁骨上方有一小块皮肤微微发红。那是被大力按压过的痕迹,对方用的是拇指和食指对捏的手法,力道不小,但没有到伤筋动骨的程度,是典型的控制手法而不是攻击手法。
“他捏你这里了?”顾执指了指自己的锁骨上方。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点头:“你怎么知道?”
顾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片晒干的草药叶子,打开之后抽出一片递给林晚:“嚼碎了敷在发红的地方,明天就好了。”
林晚接过叶子,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顾执。她的眼睛里有很多问题,乱七八糟地堆在里面,有些不敢问,有些不知道怎么问。
最后她只问了一句:“他们还会来吗?”
“不会了。”顾执说。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平常一模一样,平淡,甚至有点寡淡。但林晚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那些一直压着的东西忽然就松开了一点。
“你还没吃饭吧。”顾执站起来。
林晚点了点头。
“出来吃饭。阿姨的红烧排骨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走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回了一下头。林晚正坐在床上捏着那片草药叶子发呆,灯光把她缩在被子里的身影映在墙上,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
顾执收回目光,顺手帮她带上了门。
当天夜里十二点,老城区所有人都睡了。淮江上的游船收了班,大学城外面的夜市也收了摊,就连平日里彻夜亮着灯的便利店都关了门,整条街安静得只剩下偶尔几声狗叫。顾执换上一身全黑的衣服,从老小区徒步出发,穿过槐树巷,越过大学城,一路往北,在凌晨一点之前走到了江海市最北边的工业区。
工业区里有一大片已经停产的旧厂房,其中一间的门头上挂着一个掉了漆的招牌,上面写着“宏发物流”。但招牌下面的卷帘门上新装了一把电子锁,门框上嵌了三个针孔摄像头,角度互不重叠,覆盖了门前所有方向。一个搞物流的公司,装这种安防设备,显然不是用来防小偷的。
这里就是黑龙会在江海市的一个据点。
顾执站在厂房对面的旧办公楼楼顶上,吹着夜风,把卷帘门和周围的地形看了整整一个半小时。门口有四个人在打牌,两个在抽烟,每隔二十分钟会有一组两个人沿着厂房周围巡逻一圈。巡逻的人腰间都鼓着一块,是别了家伙的。
他看完了,记住了每一个人的位置、换岗的时间和巡逻的路线,然后原路返回。
他没有进去。
时候还没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