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那片待拆迁区,白天没什么人,晚上更是一片死寂。
顾执在凌晨两点翻过了围挡。这次他没有骑电瓶车,是从老小区一路走过来的,走了将近四十分钟。夜风从淮江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混合了水腥和工业废料的气味,城西这片地离江只有不到一公里,地下的土壤长年受潮,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浸了水的海绵上。
坍塌的厂房还是老样子,碎砖堆在原地,黄色的警示线被风吹断了一截,剩下的半截在风里一抖一抖的。顾执站在厂房外围,没有急着进去。他注意到了一些新的痕迹。地面上多了两组脚印,一组鞋印很深,体重至少在两百斤以上,另一组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如果不是碎砖上有一层薄薄的灰,根本不会留下痕迹。
浅的那组脚印,步幅很均匀,每一步的距离都控制在六十厘米左右,不多不少。练过轻身功夫的人才会走出这种步幅,普通人走路时步幅会随着地形变化,但练家子的步幅是肌肉记忆,不管踩在什么地面上,步幅的误差都不会超过几厘米。
深的那组就不用说了,要么是个胖子,要么是负重了。
顾执蹲下来,用手指在浅脚印的边缘按了一下。泥土的回弹速度很慢,说明脚印留下不超过一小时。也就是说,现在厂房下面有人。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从口袋里摸出一副黑色手套戴好。
厂房内部还是两天前的样子,塌陷的洞口依然敞开着。但洞口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根拇指粗的登山绳,一头固定在厂房的水泥柱上,另一头垂进了洞里。绳子的材质是凯夫拉纤维混编的,承重至少在一吨以上,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是军用级别的装备。
陆九幽来过一次,差点死在下面,才隔了两天,又有不怕死的人来了。而且从装备来看,这批人的准备比陆九幽更充分。
顾执没有碰那根登山绳,直接从洞口翻了下去。他的脚踩在洞底的碎石上,膝盖微弯,落地无声。通道里的阵法符文还在缓慢地呼吸,那些残存的荧光比两天前更暗了一些,上次被灵煞打散的灵气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
往前走了十几步,通道尽头传来了声音。是人的对话,被石壁反射了好几次,传到顾执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能分辨出是两个人在说话。其中一个声音很粗,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另一个声音尖细,说话的语速很快,像是在汇报什么。
顾执贴着石壁继续往前走,在距离石室还有七八米的位置停下来。这个位置刚好能听清里面的对话,又不会被里面的人发现。
“……你确定是这一口井?看起来跟普通的井没什么区别。”这是那个粗嗓门。
“错不了,陆九幽身上的伤就是井里的东西留下的,研究部的人从他伤口里提取到了灵煞残留。”尖细的声音说,“但灵煞已经被清除干净了,就在陆九幽受伤的第二天晚上,有人来过,把灵煞灭了。”
“谁?”
“不知道。研究部在现场发现了残存的灵煞碎片,从碎片消散的程度推算,摧毁灵煞的人只用了一个回合。一个回合,老赵,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粗嗓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吐出一个字:“操。”
“所以上面让我们来复查,”尖细声音说,“如果江海市有这种级别的人物存在,必须确认身份,要么拉拢,要么控制。”
听到这里,顾执确定了这两人的来历。异管局研究部。那个粗嗓门多半是行动组的人,被拉来当保镖的,而尖细声音才是研究部的核心成员。这些人不是来查灵煞的,是来查他的。
“那口井里面就剩一些灵晶砂的残渣了,”粗嗓门的声音又响起来,“值不了几个钱,但这东西在市面上只要出现,肯定能顺着线索找到人。”
脚步声从石室里传出来,他们在往外走。
顾执无声地向后退了几步,拐进了通道侧壁的一个凹陷处。这个凹陷很浅,只有不到半米深,里面是原本石壁上脱落的一块石板留下的空隙,刚好能容一个人贴进去。他的背贴上冰凉的石壁,呼吸声压到了最低,整个人像一块嵌在墙上的石头。
两个人从通道里走过。先过去的是个身高接近一米九的大块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背上背着一个看起来不小的金属箱,走路的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像在夯地。后面跟着一个瘦小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曲线。
两个人从顾执面前经过,距离不到两米。大块头在走到洞口下方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垂下来的登山绳,说了一句:“你说那个把灵煞一招灭掉的人,会不会就是当年那个……”
“闭嘴。”金丝眼镜打断了他,语气很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在外面不要提那个名字。”
大块头愣了一下,然后真的闭上了嘴。
两个人拉着登山绳爬上去,脚步声渐渐远了。顾执从凹陷处走出来,站在空无一人的通道里,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那个名字。金丝眼镜不让大块头说的那个名字,很有可能就是他的外号。前世他在全球地下世界里被称为“暗刃”,这个名字在各国官方组织的档案里都是最高机密级别。但异管局内部显然有人知道这个名字,而且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灵潮复苏才八年,官方组织就已经建立起了足够完善的情报体系,能把人物代号都收录进档案,这个推进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
但也说明了一个问题。异管局目前还没有把他和暗刃画上等号。他们只是发现江海市出现了一个高手,正在排查。也就是说,他还有时间。
顾执走回石室。古井还是那口古井,井底的灵晶砂比两天前更少了,剩下的几粒嵌在井底的裂缝里,散发着微弱的蓝光。研究部的人带走了大部分灵晶砂残渣,但没有发现井底更深处的东西。他走到井边,伸手探进井水里,沿着井壁往下摸,手指在贴近井底的位置触到了一处不同的触感。
石壁在这个位置的纹理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别的石壁是粗糙的,这里却异常光滑,像是被人反复摩擦过。
井底有机关。
他的手指沿着光滑的区域摸索了一圈,在左侧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凸起,形状很不规则,像是天然形成的石瘤,但按下去的触感却不像石头。他用力一摁,石瘤陷进去了大概两毫米,然后井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声,某种被封锁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机括被触发了。
井底的几块石板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暗格。暗格里面放着一块玉简,玉质温润,表面刻着极细小的文字,那些文字不是用刀刻的,是用某种极精细的能量直接烙印在上面的,普通的光线照在上面几乎看不清,但在井底的灵晶砂蓝光映照下,文字会显现出淡淡的荧光。
前世顾执见过类似的东西。这是上古修士用来记录功法或秘术的灵玉简,存世量极少,每一块都能在地下拍卖会上拍出天价。淮江底下的灵脉分支居然延伸到了这口古井,而井底还藏着这种东西,说明这口井本身不是普通的古井,而是上古某个修士洞府的入口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