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裴三就带着叶行舟进了后山。
苏念霜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把柴刀。裴三说她可以砍柴,苏念霜说她可以砍人。裴三没理她,继续走。
后山的松林很密,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地上斑斑点点的。地上有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林子里很安静,偶尔有鸟叫,叫一声就停了,像是不确定该不该出声。
裴三走在前面,走得很慢,像是在看路,又像是在看树。
师叔。叶行舟问,“什么样的木头合适?”
直的,粗的,没虫眼的。裴三说,“顶梁要能撑住屋顶,不能有半点毛病。”
这棵树呢?叶行舟指了指旁边一棵。
裴三看了看。那棵树有碗口粗,树干直,但没有顶到林子上面——被别的树遮住了,长不高。
不行。裴三说,“被遮过的树,长不高,心也矮。顶梁得用那种拼命往上长的,心气足的。”
苏念霜在旁边听着。
“木头也有心气?”
裴三说,“你看那些顶到林子顶上的,树冠大的,都是拼命长的。没拼过的,矮一截,心气差一截。”
那师姐呢?苏念霜问,“她种的那些菜呢?”
裴三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裴三说,“她也是拼命长的。”
三个人都没说话。
裴三指了指前面一棵松树。
叶行舟看了看。树有合抱粗,树干笔直,没有多余的枝杈。
这棵够直。他说。
够直,但不够粗。裴三说,“要换梁,得两根。一个顶梁,一个托梁。两根都得这个粗细。”
苏念霜走过来,看了看那棵树。
本源之主砍木头。她说,“这要是说出去,没人信。”
那就不说。裴三说。
不说也行。苏念霜说,“砍完之后,你们得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种白菜。”
裴三看了她一眼。
“这时候种白菜?”
苏念霜说,“成亲那天要种。早点种,到时候能吃上。”
叶行舟笑了。
他说,“砍完木头就种。”
裴三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白马她也种过。”
“什么?”
你师姐。裴三说,“她也在门口种过菜。白菜,萝卜,葱。说是要自给自足。结果——”
他顿了顿。
“结果?”
没吃上。裴三说,“还没等到收,就走了。”
苏念霜愣了一下。
“她走的时候,菜还留着?”
留着。裴三说,“后来我收的。收完腌了,腌了一大缸。吃了一个冬天。”
“好吃吗?”
裴三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没吃出什么味。”
三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苏念霜说:
“这次不会了。”
裴三看着她。
收的时候我在。苏念霜说,“吃了再走。”
裴三没说话。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又说了一句:
“她也是这么说的。”
过了一会儿,苏念霜说:
“这次不会了。”
裴三看着她。
收的时候我在。苏念霜说,“吃了再走。”
裴三没说话。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又说了一句:
“她也是这么说的。”
砍树比想象中费工夫。
不是技术问题,是木头太粗。裴三找了半天,最后在后山深处找到了两棵合适的——一棵在坡上,一棵在坡下,正好能用绳索放倒。
你来砍。裴三对叶行舟说,“我来拉绳子。”
我来干什么?苏念霜问。
“看着。”
“就看着?”
看着就行。裴三说,“万一倒了歪了,你喊一声。”
苏念霜就站在旁边,看着叶行舟砍树。
他砍得很慢。不是没力气,是怕砍歪。一斧子下去,看一眼,再一斧子。斧子砍进木头的声音很闷,闷闷的,像敲一面厚墙。
你以前也这么砍?她问。
以前没有这么多斧子。叶行舟说,“以前就一把柴刀。”
“那现在呢?”
现在——他想了想,“现在有两把斧子了。”
“哪两把?”
叶行舟看了她一眼。
一把是这个。他扬了扬手里的斧子。
“另一把呢?”
“另一把是你。”
苏念霜愣了一下。
本源之主。他说,“比斧子好使。”
苏念霜笑了。
“那你用我砍。”
“砍完了帮我种白菜。”
“种白菜是轻的。”
“你说的。”
陆程在识海里说:
“这对话我记一下。砍木头的时候调情。DAU数据又有新维度了。”
叶行舟差点砍到手。
砍完第一棵树,用了半个时辰。
树倒下的声音很大,轰隆一声,惊起一群鸟,飞到天上转了一圈,又落回林子里。
裴三把绳子系在树上,让叶行舟往一个方向拉,自己往另一个方向拽。两个人合力,把树放倒在山坡上。
第二棵在那边。裴三指了指。
第二棵比第一棵还难砍。长在两块石头中间,斧子施展不开,叶行舟只能侧着身子砍。砍了十几斧子,手臂就酸了。
苏念霜在旁边递水。
喝口水。她说。
“不渴。”
不渴也喝。她说,“本源之主让你喝。”
叶行舟接过水,喝了一口。
“本源之主还管这个?”
苏念霜说,“本源之主管你。”
裴三在远处听见了,没说话,低头继续系绳子。
砍完两棵树,用了一上午。
把木头扛回去,又用了一下午。木头太沉,叶行舟扛了一根就喘,苏念霜扛了另一根脸不红气不喘。裴三走在后面,看着他们扛,没说话。
师叔不扛?叶行舟问。
我老了。裴三说,“扛不动了。”
苏念霜看了他一眼。裴三的背有些驼,但不是那种扛不动木头的样子。
“师叔以前也扛?”
以前——裴三想了想,“以前师兄在的时候,都是他扛。他力气大,一根能扛两根。我就在后面看着。”
“那师兄不在了以后呢?”
不在了以后——裴三说,“就自己扛。扛不动就歇,歇完了再扛。”
苏念霜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裴三。
“师叔一个人扛了多久?”
裴三没回答。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没停。
走了几步,他说:
“十年。”
三个人都没说话。
到了门口,叶行舟把木头放下,喘着气说:
“本源之主果然什么都能扛。”
当然。苏念霜说,“本源之主还能种白菜。”
先吃饭。裴三说,“吃了饭再种。”
早饭是裴三做的。
他早上起得早,先把灶烧了,然后打了三个鸡蛋,炒了一盘。鸡蛋炒得碎,盐放多了,有点咸。
师叔做饭不好吃。叶行舟说。
能吃就行。裴三说,“以前师兄做的比这难吃。”
苏念霜尝了一口,没说话。
本源之主觉得呢?裴三问。
比——苏念霜想了想,“比我做的好吃。”
“你做过?”
没有。苏念霜说,“但我看过。”
“看过谁做?”
看过——苏念霜说,“看过路边的摊子。摊子的人炒鸡蛋,一只手能打三个,蛋壳一点不落进去。我觉得我也会。”
裴三看了她一眼。
“会炒?”
苏念霜说,“明天我炒。”
第二天早上,苏念霜炒蛋。
她一只手拿了三个鸡蛋,往碗沿上一磕——第一个蛋碎了,蛋壳落进碗里。第二个蛋磕得太轻,没破。第三个蛋磕得太重,蛋黄流了一手。
叶行舟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苏念霜把蛋壳捞出来,又拿了一个。这回磕得轻,蛋液流进碗里,干净利落。
这一个可以。她说。
那另外两个呢?叶行舟问。
那两个不算。苏念霜说,“那两个是练习。”
裴三在门口站着,看着她。
蛋壳落进去了。他说。
我知道。苏念霜说,“等会儿捞出来就行。”
她把锅烧热,倒了油,油烟冒起来的时候,把蛋液倒进去。滋啦一声,蛋液在锅里凝成一团。
她拿铲子翻了翻,翻得不太利落,有几块翻散了。
这算炒蛋吗?她问。
裴三说,“能吃。”
最后端上桌的炒蛋,碎得七零八落,蛋壳捞出来了但还有两小块漏网的。苏念霜尝了一口,皱起眉。
“盐放少了。”
下次多放。裴三说。
下次我再炒。苏念霜说,“下次肯定比这次好。”
裴三看了她一眼。
你师姐也这么说过。他说,“她说’下次我肯定比这次好’。结果练了一个月,还是炒不圆。”
“那后来呢?”
后来就不炒了。裴三说,“她说’反正有人做,有人吃就行了’。”
苏念霜低下头,把碗里的蛋往嘴里塞。
我不。她说,“我要炒到能看。”
“种白菜之前先种什么?”
“种什么?”
种子。苏念霜说,“白菜得先育苗。直接撒种子,出不了好苗。”
叶行舟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
来的路上问的。苏念霜说,“路上遇到个老农,问他白菜怎么种。他说先育苗,后移栽,行距一尺,株距半尺,浇水早晚各一次。”
“他怎么说的?”
“他问我种来干嘛。我说成亲用。他说那得种两棵,一棵留着,一棵备用。”
裴三笑了。
这是叶行舟第一次听见裴三笑出声。不是那种嘴角动一下的笑,是真的笑了。
这个老农有道理。裴三说,“种两棵,备用。”
他叫什么名字?叶行舟问。
不知道。苏念霜说,“问了,他没说。就说了个’快种’。”
“‘快种’?”
“嗯。他说’快种,再不种就晚了’。”
裴三想了想。
他是提醒你。他说,“再晚就不赶趟了。”
苏念霜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