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叶行舟是被鸡叫声吵醒的。
他躺在旧居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东墙角延伸到中间,像一条干涸的河。
该修了。他在心里说。
身边传来轻微的呼吸声。苏念霜还睡着,侧身蜷着,一只手压在枕头下面,头发散在脸侧。
他轻手轻脚起来,推开门。
院子里,裴三已经在扫了。
起了?裴三问。
“嗯。鸡叫的。”
那是后山的野鸡。裴三说,“养了几年了,赶不走。”
“您养野鸡?”
它自己来的。裴三说,“我扫院子,它吃虫子。各干各的。”
叶行舟笑了。
他走到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山里的空气清冽,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跟天启城不一样——天启城的空气是人的味道,烟火、饭菜、汗味混在一起;青玄门的空气是山的味道,干净得像没被人碰过。
好久没闻过了。他说。
什么?裴三问。
这个味道。叶行舟说,“青玄门的味道。”
裴三没说话。他把扫帚递给叶行舟。
“你扫。我去做饭。”
早饭是粥和咸菜。
裴三做的。粥熬得稠,咸菜切得细,上面浇了一勺香油。
苏念霜吃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
好吃就多吃。裴三说。
叶行舟看着裴三。
“师叔,门里的事,您一个人管了多久?”
裴三想了想。
十来年了。他说,“宗主走了以后,就我一个人。”
“十来年,没人来过?”
来过几个。裴三说,“收了两个徒弟,待了两年,走了。说门里太清苦,留不住人。”
“后来呢?”
后来就不收了。裴三说,“留不住的,不如不留。等能留住的人来。”
苏念霜看了叶行舟一眼。
叶行舟没说话。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能留住的人来了。他说。
裴三没说话。
他站起来,去盛粥。
吃完饭,叶行舟开始修门。
先从练功场开始。木桩歪了,他一根一根扶正,用石头塞紧底座。绳子断了的灯笼,他重新换了绳子,挂回去。
苏念霜帮忙递东西。她不知道工具放在哪,裴三就指给她看——锤子在后院工具棚,钉子在正堂柜子第二层,绳子在廊下箱子里。
你连这个都知道?苏念霜看着裴三。
住了十来年。裴三说,“什么东西在哪,闭着眼都知道。”
“那您知道叶行舟的旧居里,那道天花板裂缝什么时候有的吗?”
裴三想了想。
他走那年就有了。裴三说,“我说要修,他说不用,裂缝好看。”
苏念霜看了叶行舟一眼。
叶行舟没接话。
他低头扶木桩,手上用力,把歪了三年的桩子塞紧了。
好看个屁。裴三说。
苏念霜笑了。
修完练功场,叶行舟去修廊下灯笼。绳子断了,他让苏念霜帮忙扶梯子,自己爬上去换。
苏念霜扶着梯子,抬头看他。
“你以前也这么修?”
“嗯。”
“一个人?”
“一个人。”
“那以后不用了。”
叶行舟低头看了她一眼。
他说,“以后不用了。”
他把新绳子穿好,系紧,挂上灯笼。灯笼晃了两下,稳住了。
好了。他说。
苏念霜松开梯子,退后一步看。
亮了。她说。
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的光照在木廊上,照在地上,照在两个人身上。
以前断了两根绳子,就少了两盏。苏念霜说,“现在补上了。”
叶行舟说,“该补的就补。”
修到正堂屋顶的时候,叶行舟爬上去看了看。
瓦片缺了一角,是风吹的。底下木梁还结实,没烂。他让苏念霜递了几片瓦上去,自己一片一片补好。
坐在屋顶上,他看见了整个青玄门。
院子不大,前后三进。正堂、练功场、后院、厨房、几间厢房。后面是山坡,松林一直延伸到山顶。左边是一条小溪,右边是菜地——裴三种的,几垄白菜、几行萝卜。
师叔。他在屋顶上喊。
“嗯?”
“门里有多少间房?”
十七间。裴三说,“能住的八间。漏雨的四间。塌了两间。”
“塌了两间?”
裴三说,“后院东厢和西厢。屋顶塌了,墙还在。”
“修得了吗?”
修得了。裴三说,“就是费工夫。要换梁、换瓦、换柱子。”
那今天先修漏雨的。叶行舟说,“塌的那两间,慢慢来。”
裴三说,“不急。”
叶行舟从屋顶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师叔。他说,“我想把门里好好修一遍。”
裴三看着他。
修来干嘛?他说,“门里就三个人。”
以后会多的。叶行舟说,“种子传开了,会有人来。来学,来看,来住。到时候门里得有地方住。”
裴三想了想。
“你打算收徒?”
不急。叶行舟说,“先把门修好。门修好了,人就来了。”
裴三没说话。
他看了叶行舟很久,点了点头。
他说,“修门。”
下午,叶行舟修了廊下的灯笼和后院的篱笆。
苏念霜跟着他,递钉子、扶木板、拧绳子。她不太会用锤子,第一下砸到手指,叶行舟看见了,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
给我。他说。
没事。苏念霜说,“再来一下就行。”
“给我。”
苏念霜看着他,把锤子递过去。
叶行舟接过来,三下两下钉好了。
以后重活我来。他说,“你做轻的。”
“什么轻的?”
扫地。擦桌子。他想了想,“种白菜。”
苏念霜瞪了他一眼。
“种白菜是轻的?”
你说的。叶行舟说,“成亲那天要种。”
苏念霜没说话。
她低下头,嘴角翘了一下。
裴三在远处看见,没说话,转身去喂野鸡了。
后山的野鸡不怕人。它看见裴三走过来,咯咯叫了两声,低头继续啄地上的虫子。裴三撒了几把粮食,蹲在旁边看它吃。
你倒是自在。裴三对野鸡说。
野鸡没理他,继续吃。
裴三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头看见叶行舟和苏念霜在篱笆边拌嘴,摇了摇头。
年轻人。他自言自语。
然后他去了厨房。
中午,裴三做了面。
手擀面,宽的,汤里卧了一颗荷包蛋。
苏念霜看着那颗荷包蛋,忽然说:“裴师叔,您煎蛋有什么诀窍吗?”
裴三看了她一眼。
火候。他说,“油热了再打蛋,边上起泡了就翻,别等全熟。”
“就这个?”
就这个。裴三说,“别花哨。简单的东西,做好了就是诀窍。”
苏念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叶行舟看了她一眼。
“你又想学?”
苏念霜说,“学会了做给你吃。”
“那我等着。”
裴三听着,没说话。他喝了口面汤,起身去洗碗了。
—叶行舟修完篱笆,走过来。
“师叔,这鸡不下蛋?”
裴三说,“下在草丛里,我不找。”
“为什么不找?”
它下的蛋,它自己孵。裴三说,“我拿了,它不高兴。”
叶行舟看着那只野鸡。
灰褐色的羽毛,红冠子,走路一歪一歪的。不怕人,也不亲人。就是在这儿住着,跟裴三做个伴。
它叫什么?叶行舟问。
没名字。裴三说,“我又不养它。”
“您每天都喂它。”
它自己来吃。裴三说,“又不是我叫它来的。”
叶行舟笑了。
苏念霜走过来,蹲下看那只鸡。
它好胖。她说。
野鸡看了她一眼,咯咯叫了一声,走开了。
裴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粮食。
明天修塌的那两间。他说,“得换梁,后山有木头。”
明天去砍。叶行舟说。
裴三说,“早去早回,别在山里晃太久。”
“为什么?”
后山有灵兽。裴三说,“不大,但烦。喜欢偷东西。”
“偷什么?”
什么都偷。裴三说,“上次偷了我一把锯子。找了三天,在树洞里找到的。”
苏念霜笑了。
叶行舟也笑了。
这地方挺好的。他说。
裴三看了他一眼。
废话。他说,“不好我能守十来年?”
傍晚,叶行舟修完了漏雨的四间房。
他坐在正堂台阶上,擦汗。苏念霜端了碗水过来,他接过来喝了。
还有两间塌的。他说。
“明天修?”
明天修。他说,“得换梁。师叔说后山有合适的木头,明天去砍。”
“我也去。”
“你去干嘛?”
“帮你扛。”
“你扛得动吗?”
苏念霜看了他一眼。
我是本源之主。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