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太子宫外就响起了车轮声。
太子站在台阶上,看着叶行舟和苏念霜走出来。两人都背着行囊,简单得不像走远路的人。
这就走了?太子问。
叶行舟说,“趁早凉。”
马车在那边。太子指了指院外的马车,“秦正准备的,走官道,两天能到青玄门脚下。”
“多谢太子。”
谢什么。太子说,“路上小心。”
他顿了顿。
“回来记得来见父皇。”
“记得。”
叶行舟上了马车。苏念霜跟着上去。
太子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车驶出宫门,消失在晨雾里。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叶行舟在车厢里,透过帘缝看着宫门,直到它消失在晨雾里。
走了。他在心里说。
不是告别。是——回来了再说。
天启城的事还没完。皇帝要见他,种子要接着养,瑄王还在北境,林清平还在看世界。可那些事,不急。
有些事,得先把家安顿好,才能安心往外走。
走吧。他对车夫说。
马车动了起来。
他在看我们。苏念霜说。
“嗯。”
“他一个人,挺难的。”
叶行舟说,“但他是太子。有些事,躲不掉。”
“你也一样。”
叶行舟看了她一眼。
“我?”
你是那个,把该做的事做了的人。苏念霜说,“裴三说的。”
叶行舟沉默了一瞬。
不是我一个人。他说,“是你,是太子,是秦正,是周掌柜,是那些收到光的人。一起做的。”
苏念霜没说话。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
马车摇摇晃晃,朝着青玄门的方向去了。
陆程在识海里说:
“回家?”
“回家。”
“感觉怎么样?”
叶行舟想了想。
像第一次写共修录上线那天。他说,“不知道会怎样,但知道,该做了。”
陆程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
“嗯。我懂。”
马车走得很稳。
叶行舟靠在车厢壁上,看着窗外。天启城的街道还没醒,店铺的灯笼还亮着,一盏一盏,连成一条光的长河。
看什么呢?苏念霜问。
看天启城。他说,“看一眼,记着。”
“记着什么?”
记着——他想了想,“记着我们来过。”
苏念霜没说话。
她靠在他肩上,也看向窗外。
马车驶过城门,驶过护城河,驶上官道。天启城的轮廓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陆程的声音在叶行舟识海里响起:
“走了?”
“走了。”
“有点舍不得?”
叶行舟想了想。
“有点。”
正常。陆程说,“那是你第一次进城的地方。第一次见太子,第一次见皇帝,第一次——”
“闭嘴。”
陆程笑了。
“好,我不说了。”
第一天,他们走了一整天。
官道平坦,马车不颠。叶行舟和苏念霜在车里聊了一路,从天启城聊到青玄门,从种子聊到白线,从周掌柜聊到裴三。
你第一次去青玄门,是什么时候?苏念霜问。
很久了。叶行舟想了想,“比认识你早。那时候门里就裴师叔一个人,宗主云游,师兄——叶青玄,早就不在了。”
“你那时候,就想着要做点什么?”
没想那么远。叶行舟说,“就是觉得,这地方该有人守着。”
“现在呢?”
现在还是这么想。他说,“只是多了你。”
苏念霜笑了。
“多了我,是不是麻烦了?”
不麻烦。叶行舟说,“刚好。”
“刚好什么?”
“刚好,有人一起守了。”
中午他们在路边驿站歇脚。
驿站不大,一个院子,两间客房,一棵老槐树。老板娘端来两碗面,面上卧着一颗荷包蛋。
客官慢用。她说。
苏念霜看着那颗荷包蛋,忽然说:
“我会做了。”
“什么?”
煎蛋。她说,“在青玄门小屋那阵子,练了。”
叶行舟笑了。
“等到了,你做给我吃。”
“做就做。”
她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口,眯起眼睛。
还差点意思。她自言自语。
陆程在识海里吐槽:
“用户反馈:差一点意思。产品经理表示,这个反馈很真实。”
叶行舟差点把嘴里的面喷出来。
第二天,他们路过一个小县城。
马车在城门口停了片刻,车夫说要加水。叶行舟和苏念霜下了车,在街边走了走。
城里很热闹。卖菜的、卖布的、卖糖人的,沿街摆了一长溜。一个小女孩举着糖人跑过去,差点撞到苏念霜,又刹住脚,仰头看了她一眼,笑了。
姐姐好看。她说。
苏念霜愣了一下,也笑了。
“你也好看。”
小女孩跑远了。苏念霜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
“比来的时候,亮了。”
“什么?”
苏念霜说,“比我们来时亮了。不是灯,是人。”
叶行舟看了看。
确实。街上的人,脸上多了点什么。说不清的东西。像心里有什么被点亮了,自己还不知道,可走路的步子轻了。
陆程在识海里说:
“种子网络覆盖到这里了。DAU又涨了。”
“你就不能说点人话?”
人话就是——陆程说,“他们心里,都有一颗了。”
苏念霜没听见陆程的话。她只是站在街边,看着人来人往,眼睛亮亮的。
我种下的。她轻声说。
叶行舟说,“你种下的。”
马车停在山门外的岔路口。车夫说:“前面路窄,马车进不去,得走上去。”
叶行舟付了车钱,和苏念霜下了车。
山门就在眼前。
青玄门的山门,还是老样子。石阶有些磨损,两旁的松树有些老了,可门楣上的青玄门三个字,还清晰如新。
到了。叶行舟说。
苏念霜抬头看着山门。
“这就是青玄门?”
“嗯。”
“比我想的小。”
门派不在大小。叶行舟说,“在里头的人。”
他们拾级而上。
走到半山,就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台阶上,背着手,看着山下。
听见脚步声,那人回过头。
是裴三。
他比叶行舟记忆里老了一些,头发白了大半,可腰杆还是直的。看见他们,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叶行舟说。
裴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瘦了。”
“路远。”
她呢?裴三看了眼苏念霜。
苏念霜。叶行舟说,“我的——”
他顿了顿。
“我的道侣。”
苏念霜的耳根,又红了。
裴三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他说,“进去吧,门里凉,别在门口站着。”
青玄门里,比叶行舟记忆里整洁了些。
院子扫过了,落叶堆在角落。廊下的灯笼换了新的,亮着暖黄的光。练功场上的木桩补了几个,歪歪斜斜地立着。
您一个人干的?叶行舟问。
不然呢?裴三说,“门里就我一个,不干谁干?”
“宗主呢?”
云游去了。裴三说,“走之前说,门里交给我。我说行,你走吧。”
他顿了顿。
“然后他就真走了。”
叶行舟笑了。
“还是那个宗主。”
裴三点了点头,“不靠谱,但关键时刻不缺席。”
他们在正堂坐下。
裴三倒了三杯茶,推过来两杯。
说说,他说,“外面怎么样了?”
叶行舟想了想。
“完了。”
“什么完了?”
该结束的,都结束了。叶行舟说,“邪魔散了,另一个’回家了,周掌柜也走了。”
裴三的手顿了一下。
“周掌柜?”
叶行舟说,“他守了三万年,等的人来了,锁也还了。走了。”
裴三沉默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是好人。他说。
“嗯。”
师兄也是。裴三说,“他们都是。”
他放下茶杯,看了眼叶行舟。
“你也是。”
叶行舟没说话。
苏念霜坐在旁边,看着裴三,忽然说:
“您等了很久吧?”
裴三看了她一眼。
“等什么?”
等他们回来。苏念霜说,“等叶行舟回来。”
裴三沉默了一瞬。
等了。他说,“但不是等他回来。是等他——把该做的事做了。”
“他做了。”
裴三点了点头,“我看出来了。”
他看着叶行舟,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师兄当年跟我说,‘青玄门会有一个人,把该做的事做了’。裴三说,“我等了很久,以为是他自己。后来才知道,不是他。”
是他选的人。叶行舟说。
裴三点了点头,“你。”
裴三起身,走到正堂的供桌前。桌上摆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叶青玄三个字。
师兄立的门。裴三说,“他说,青玄门不是用来强的,是用来守的。守那些不该丢的东西。”
他回头看了叶行舟一眼。
“你守了。”
叶行舟看着那块木牌。
叶青玄。青玄门的创始人。三万年前立门,三万年后消散归天地。他见过他的记忆,见过他的失望,也见过他最后把锁交出来的那一刻。
他是个好人。叶行舟说。
裴三说,“就是有点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