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霜忍不住笑了。
裴三也笑了。
叶行舟看着那块木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叶青玄立了这门,不是为了强,是为了有人接着守。裴三守了,他守了,以后——还有人接着守。
不是同一个人,是同一种东西。
初心。他在心里说。
陆程在他识海里轻轻应了一声。
“嗯。”
晚饭后,裴三去后山巡视了。
叶行舟和苏念霜坐在前院的石桌边,喝茶。
山里的夜很静,只有风穿过松林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苏念霜端着茶杯,环顾四周。
这就是青玄门。她说。
“嗯。”
“比我想的,旧。”
门派都旧。叶行舟说,“旧才像家。”
苏念霜笑了。
她站起来,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一圈。廊下的灯笼、练功场的木桩、正堂的供桌、墙角的扫帚——她都看了一遍,像在熟悉一个新地方。
走到后院,她看见一间小屋。
竹篱笆,木门,窗台上摆着两盆花。门没锁,推开,里面干净得很——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灶台。桌上还放着一本翻开的册子,墨迹新鲜。
这是谁的?她喊。
叶行舟走过来,看了一眼。
我的。他说。
“你的?”
叶行舟说,“以前住的地方。”
苏念霜站在门口,看了看屋里,又看了看他。
“你一个人住?”
“一个人。”
“以后不是了。”
叶行舟看着她。
他说,“以后不是了。”
苏念霜走进屋,在床沿坐了坐,又站起来,摸了摸灶台。
“我以后住这儿?”
“你不愿意?”
愿意。她说,“就是——得收拾一下。”
“收拾什么?”
加一双筷子。苏念霜说,“加一个碗。加一个人的位置。”
叶行舟笑了。
他说,“加一双筷子。”
他挺好的。苏念霜说。
“裴三?”
“嗯。”
“嗯。他是好人。”
苏念霜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答应过我的。”
叶行舟愣了一下。
“什么?”
“提亲。”
叶行舟想起来了。
在太子宫,太子问他们什么时候成亲。苏念霜说,让他先提。他说,回青玄门的时候提。
现在?他问。
现在。苏念霜说。
叶行舟放下茶杯。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苏念霜。他说。
“嗯?”
“我——”
他顿了顿。
“我想跟你,一直在一起。”
苏念霜看着他。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有光在里面。
就这个?她问。
“就这个。”
“不够。”
叶行舟愣了一下。
“那还要什么?”
要你说——苏念霜说,“说’我想娶你’。”
叶行舟看着她。
月光从松枝间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耳根红了,可眼睛很亮,很认真。
我想娶你。他说。
苏念霜没说话。
她低下头,嘴角微微翘起来。
她说。
叶行舟笑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
那——他说,“你愿意吗?”
苏念霜抬头看他。
“你都说了,我还能不愿意?”
她顿了顿。
“我愿意。”
叶行舟笑了。
他蹲在石桌边,握着她的手,忽然觉得很踏实。
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踏实。
陆程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
“二十次了。”
叶行舟在心里回:“闭嘴。”
我说的是耳根红了二十次。陆程说,“不过这次不是红,是——”
“闭嘴。”
陆程笑了。
夜风拂过松林,沙沙的。
叶行舟和苏念霜坐在石桌边,手还牵着,谁也没松开。
以后呢?苏念霜忽然问。
“什么以后?”
我们以后。她说,“你打算怎么办?”
叶行舟想了想。
先修门。他说,“裴师叔一个人盯了太久,门里该修的地方不少。”
“然后呢?”
然后——他想了想,“然后守着。”
“守什么?”
守青玄门。叶行舟说,“守那些种子。守你。”
苏念霜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两人牵着的手,忽然说:
“你不回去见皇帝了?”
回去。叶行舟说,“等门修好了,回去见他。他等了三万年,不差这几天。”
“他是什么样的人?”
皇帝?叶行舟想了想,“一个把话藏在心里的人。”
“像裴师叔。”
有点像。叶行舟说,“不过裴师叔是扛,皇帝是熬。不一样的。”
苏念霜笑了。
你们这些人,她说,“都挺能熬的。”
不熬不行。叶行舟说,“有些事,得有人熬。”
“你也是?”
“我也是。”
苏念霜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那我也不走。她说,“你熬,我陪你熬。”
叶行舟笑了。
他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他说,“一起熬。”
裴三回来的时候,看见他们坐在一起,手牵着手。
他站在廊下,看了两眼,没出声。转过身,去厨房了。
过了一会儿,他端了一盘东西出来。
吃吧。他说,“后山摘的野果。甜。”
叶行舟接过来,咬了一口。
甜。
像山风一样,淡淡的甜。
裴三在对面坐下,也拿了一颗,丢进嘴里。
裴师叔。叶行舟说。
“嗯?”
“有件事,想跟您说。”
裴三看了他一眼。
“说。”
叶行舟握着苏念霜的手,看了她一眼。
我想娶她。他说,“在青玄门,请您做个见证。”
裴三看着他们。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月光从松枝间漏下来,照在石桌上,照着那盘野果,照着三个人。
裴三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
师兄还在的时候,也坐在这张石桌边,也端着一杯茶,对他说:
“裴三,以后青玄门,交给你看一阵。”
“一阵是多久?”
不知道。师兄说,“等该来的人来。”
“谁来?”
“来了你就知道。”
裴三等了很久。等得头发白了,腰杆还直着。
现在,他知道了。
来的人,就坐在他面前。
裴三放下茶杯,笑了。
就一个字?苏念霜问。
不然呢?裴三说,“你们俩都愿意,我还能拦着?”
他顿了顿。
“师兄要在,也得说好。”
叶行舟笑了。
“他会说好的。”
裴三点了点头,“他会的。”
苏念霜忽然说:
“我有个要求。”
什么?叶行舟和裴三同时看向她。
成亲那天,她说,“要种一棵白菜。”
叶行舟愣了一下。
“白菜?”
苏念霜说,“就种在门口。以后每次出门回来,看见它,就知道到家了。”
裴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说,“种白菜。”
叶行舟也笑了。
种白菜。他说。
夜风拂过松林,沙沙的。
三个人的影子,在石桌上叠在一起。
很久没动了。
叶行舟看着那三道影子,忽然觉得,这地方终于像家了。
不是因为房子,不是因为门,是因为桌上坐着的人。
一个等了很久的老头,一个守了很久的姑娘,一个——
一个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的人。
陆程的声音在识海里,轻轻响了一下:
“回来了?”
“回来了。”
“感觉怎么样?”
叶行舟想了想。
像那颗野果。他说,“淡淡的甜。”
陆程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
“嗯。我也觉得。”
山风吹过,松林沙沙响。
青玄门的山门在夜色里安静地立着,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该回来的人。
等到了,就不会再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