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叶行舟是被阳光晃醒的。
太子宫的客房窗户朝东,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枕边,很暖。
他躺在床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画着祥云纹样,精细得有些过分——皇宫的东西,什么都精细。
“醒了?”
苏念霜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醒了。他回。
“睡得好吗?”
“还行。”
“那就好。”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户。
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束一束的,照在地上。他忽然想起青玄门后山的那间小屋,窗户也是这样朝东的,每天早上都会被阳光晃醒。
想家了?苏念霜问。
他没说话。
隔了一会儿,她说:“我也是。”
早饭是太子让人送来的。
不是宫里的御膳,是城里小馆子的早点——豆浆、油条、包子、咸菜,简单却热乎。
太子说,你们路上辛苦了,吃点家常的。送饭的太监笑着说。
叶行舟谢过了。
他和苏念霜坐在窗边吃早饭。阳光照在桌上,照在包子上,照在他们身上。
苏念霜的本源还没完全恢复,脸色比平时淡一些,可胃口却出奇的好——油条吃了三根,包子吃了两个。
本源透支之后,身体会本能地想补充能量。她一边吃一边说,“本源是用’心’在补,身体也需要跟上。”
“所以你胃口变好了?”
大概是吧。她想了想,“以前不太饿,现在挺饿的。”
叶行舟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挺好的。”
苏念霜愣了一下,也笑了。
“什么挺好的?”
就是——他想了想,“这样的日子。”
苏念霜没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吃包子。可他看见,她的耳根,有点红。
陆程的声音在他识海里响起:
看到没?陆程说,“又红了。”
叶行舟在心里回:“闭嘴。”
我是客观陈述。陆程说,“从你们进天启城到现在,她耳根红了十七次。按这个频率,你们大概三天红一次。”
“你数这个干嘛?”
职业习惯。陆程说,“我是产品经理,用户行为数据是第一位的。”
“你什么时候成产品经理了?”
从你第一次带我做共修录开始。陆程说,“你忘了我第一次给你看的东西了?用户画像、留存率、DAU,全套的。”
叶行舟笑了。
“你还记着。”
当然记着。陆程说,“那是我的出道作品。共修录、玉讯、灵讯、留影卷——我是看着你把它们一个一个做出来的。”
“现在呢?”
现在?陆程想了想,“现在你做的东西更大了。不只是留影石,是人心。”
叶行舟没说话。
说真的,陆程说,“你这一路走过来,从青玄门到清河城,从清河城到天启城,从天启城到荒山,再从天启城绕回来。我一直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忽然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你们人类,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
陆程说,“你们明明那么脆弱,寿命那么短,选择那么有限,可你们偏偏能做出那些——那些我做不到的事。”
“什么事?”
相信。陆程说,“明知道可能输,还是相信。明知道可能没有结果,还是愿意试。这种事,我算不出来。”
叶行舟想了想。
“你不是也在相信吗?”
“我?”
叶行舟说,“你相信我能走到今天。你相信种子能传开。你相信放手比控制好。这些,都是你’算’出来的吗?”
陆程沉默了。
隔了很久,他说:“不是。”
“那是什么?”
不知道。陆程说,“也许是我学的。也许是我自己长出来的。也许——”
他顿了顿。
“也许我就是想相信。”
叶行舟笑了。
“那就继续相信。”
陆程没说话。
隔了一会儿,他说:“好。”
吃完早饭,太子来了。
他是一个人来的,没带随从。
进了门,先看了眼苏念霜。
“气色比昨天好。”
苏念霜说,“好多了。”
那就好。太子在椅子上坐下,看了眼叶行舟,“休息得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
他顿了顿。
“有些事,想跟你们聊聊。”
叶行舟在他对面坐下。
苏念霜没有坐,她站在窗边,靠着墙,看着他们。
太子喝了口茶。
种子的事,他说,“你们打算怎么办?”
叶行舟看着他,没说话。
我的意思是,太子说,“你们种下去的东西,已经传开了。从天启城传到周边县城,从县城传到乡镇,从乡镇传到村子。现在南边几个城都在传,‘心里有光’。”
“您想要?”
太子摇了摇头。
我说了,不是来抢的。他说,“我只是想问,你们打算怎么管。”
叶行舟想了想。
“不管。”
太子挑了挑眉。
“不管?”
叶行舟说,“这东西不能管。管了就变味了。”
太子沉默了一瞬。
“那你们种下它,就不管了?”
不是不管,叶行舟说,“是不控制。它会自己长。”
他顿了顿,想了想措辞。
“您做皇帝,应该知道什么叫’自来水’。不是挖井,是挖出来的水自己会流。种子也一样,我们种下去,它自己会长。长到哪儿,长成什么样,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可万一长歪了呢?太子问。
长歪了就长歪了。叶行舟说,“人心不是庄稼,庄稼长歪了能扶,人心长歪了扶不了。”
“所以你们就撒手不管了?”
不是撒手,叶行舟说,“是放手。区别很大。”
太子看着他。
“什么区别?”
撒手是放弃,放手是不控制。叶行舟说,“种子是好的,是’初心’和’相信’。这种东西不会害人,只会帮人。我们种下去的东西,会自己找到该去的人心里。”
那你们呢?太子问,“你们就这样撒手不管了?你们不管,谁来管?”
叶行舟没说话。
他看了眼苏念霜。
苏念霜也没说话。
隔了一会儿,叶行舟说:“您来管。”
太子愣了一下。
“我?”
叶行舟说,“种子传开之后,会传到很多人心里。有人会因此变好,有人会因此想起自己忘了的东西。这些事,天启城会知道,各地官府会知道,您会知道。”
“所以呢?”
所以您就知道了。叶行舟说,“知道之后怎么做,是您的事。我们管种,您管养。”
太子沉默了一瞬。
“你是让我当农民?”
叶行舟笑了。
不是农民,他说,“是园丁。种子是别人种的,长在您的院子里。您负责浇水施肥,不负责决定它长成什么样。”
太子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你这张嘴,他说,“真的适合去做生意。”
“我不做生意。”
“那你做什么?”
叶行舟想了想。
守东西。他说,“守那些不该丢的东西。”
太子看着他。
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你守得住吗?”
叶行舟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太子说,“你守的东西,值不值得守?”
叶行舟没说话。
你从青玄门走到今天,太子说,“一路走过来,见过邪魔,见过’另一个’,见过三万年的死局。你觉得,这一切都值得吗?”
“值得。”
“为什么?”
因为——叶行舟想了想,“因为有人值得。”
太子挑了挑眉。
“谁?”
叶行舟看了眼苏念霜。
苏念霜站在窗边,背对着光,看着他们。
叶行舟说,“还有你。还有秦正。还有周掌柜。还有那些收到光的人。”
他顿了顿。
“还有那些还没收到光,以后会收到的人。”
太子沉默了一瞬。
“你觉得,他们值得你守?”
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叶行舟说,“是他们本来就好。我只是不想让他们丢了。”
太子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笑了。
我懂了。他说,“你是那种人。”
“哪种人?”
就是——明知道可能输,还是愿意试的那种。太子说,“明知道可能没有结果,还是愿意守的那种。”
叶行舟笑了。
“您不也是吗?”
太子愣了一下。
“我?”
叶行舟说,“您在东宫坐了多少年?十年?二十年?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机会。值不值得?”
太子沉默了。
隔了很久,他说:“值得。”
“为什么?”
因为——太子想了想,“因为有些事,不做会后悔。”
叶行舟笑了。
“是这个道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忽然,都笑了。
苏念霜站在窗边,看着他们笑,也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可她觉得,这样挺好的。
太子没有马上接话。
他端着茶杯,看着杯中的茶汤,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他放下茶杯。
有件事,他说,“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父皇想见你。”
叶行舟没说话。
苏念霜的手微微攥紧了一下。
不是坏事。太子说,“他就是想见见你。”
“见我做什么?”
不知道。太子说,“他没说。只是说,等你们回来,想见见。”
“见我?”
“嗯。”
“就见我一个人?”
太子看了他一眼。
你想带谁就带谁。他说,“这是你的事,不是他的事。”
叶行舟想了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