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行舟笑了。
“本源之主扛木头。”
“本源之主什么都能扛。”
陆程在识海里说:
“这数据我记一下。本源之主,日常工作:扛木头。”
叶行舟差点把水喷出来。
裴三走过来,在后院东厢房门口站住了。
来看看。他说。
叶行舟和苏念霜走过去。
东厢房的屋顶塌了一半,断梁横在地上,碎瓦铺了一地。可墙壁还算完整,窗户框还在,门也还能开。
这间,原来是谁住的?苏念霜问。
裴三说,“刚来的时候住这间。后来漏雨了,就搬到西边去了。”
“那以后修好了呢?”
裴三看了看叶行舟。
以后有人来,住这间。他说。
叶行舟看着塌了一半的屋顶。
明天先换梁。他说,“换完梁再换瓦,最后补墙。三天应该够。”
三天?裴三说,“我一个人修了半个月都没修好。”
现在三个人了。叶行舟说。
裴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苏念霜。
“她扛木头?”
“她说了,本源之主什么都能扛。”
裴三看了看苏念霜。
苏念霜挺了挺胸。
裴三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头说了一句:
“明天早点起。后山的木头不等人。”
“你能不能别在喝水的时候说话?”
我控制不了。陆程说,“你的喝水时间和我的吐槽时间有重叠。”
“那你改。”
改不了。陆程说,“我是你识海里的系统,你的喝水就是我的喝水。”
“……闭嘴。”
“好。”
晚饭后,裴三从正堂柜子里拿出一个木箱。
给你的。他说。
叶行舟打开。
里面是几本册子,一封信,和一块玉牌。
师兄留的。裴三说,“他走之前交给我,说等该来的人来,给他。”
叶行舟拿起信。
信上的字很老,墨迹已经淡了。可笔画还很清晰,一笔一划,很稳。
“裴三,我走了。门交给你。不用等,不用找。该来的人,自己会来。来了,把这个给他。——叶青玄”
叶行舟放下信,拿起册子。
第一本,是青玄门的功法目录。
第二本,是门规。
第三本,是叶青玄的手记。
他翻开手记,第一页写着一行字:
“青玄门,不是为了强,是为了守。守那些不该丢的东西。”
跟供桌上木牌旁边刻的那行字,一模一样。
叶行舟往后翻。
手记里记着叶青玄的一生——从立门,到收徒,到看着弟子一个一个离开,到最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
其中一页写着:
“今天收了裴三做师弟。他不太聪明,但心诚。我说什么他就做什么。这种人,放在乱世是将,放在门派是柱子。青玄门以后能不能撑住,看他了。”
叶行舟看了眼裴三。裴三正在喝茶,没看他。
他往后翻。
“裴三问我,门派以后怎么办。我说,等。他说等谁。我说等该来的人。他没再问。这种人,不追问,不抱怨,就是扛着。三万年了,他还是这样。”
裴三的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
师叔。叶行舟说。
“嗯?”
“他写过您。”
我知道。裴三说,“他什么都写。”
他写得对。叶行舟说,“您是柱子。”
裴三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过了很久,他说:“柱子就是柱子。不指望被人夸。”
苏念霜在旁边笑了。
裴三看了她一眼。
“笑什么?”
“笑您嘴硬。”
裴三没说话。
他又喝了一口茶,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最后一页写着:
“我守了三万年。累了。可我不后悔。因为守的东西是对的。对的东西,值得守。哪怕没有人来,也值得守。”
叶行舟合上手记。
他看着裴三。
师叔。他说。
“嗯?”
“他走了以后,您一个人守了十来年。”
“嗯。”
“您累吗?”
裴三想了想。
他说,“但跟师兄一样——不后悔。”
叶行舟没说话。
他把木箱盖上,放在身边。
这个我收着。他说。
裴三说,“师兄的东西,该你收。”
叶行舟又打开第二本册子——门规。
第一条:青玄门不拒来者。 第二条:青玄门不强留。 第三条:入门先修心,再修术。 第四条:守字当头,强字末位。
他看了裴三一眼。
“这几条,还用吗?”
裴三说,“师兄定的。一直用。”
那以后也用。叶行舟说,“不改。”
不改。裴三说。
苏念霜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第三条,修心修什么?”
裴三想了想。
修不丢。他说,“不丢初心。”
苏念霜看了叶行舟一眼。
叶行舟没说话。
他把门规册子放回木箱,合好。
苏念霜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她看着那个木箱,忽然伸手,握了握叶行舟的手。
他回握了一下。
三个人坐在正堂里,灯笼亮着暖黄的光。
外面,松林沙沙响。野鸡叫了一声,不叫了。
很安静。
裴三坐在椅子上,看着供桌上叶青玄的木牌。
师兄。他在心里说,“人来了。门在修。你留的东西,我给了。”
他没说出口。
可叶行舟看见裴三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没有问。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
夜深了。
叶行舟和苏念霜回到旧居小屋。
苏念霜坐在床沿,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
你说裂缝好看。她说。
“我说过?”
“裴师叔说的。”
叶行舟想了想。
可能说过。他说,“那时候觉得好看。”
“现在呢?”
现在——他看了看,“现在该修了。”
苏念霜笑了。
那就修。她说,“修了以后,再裂一道新的。”
“为什么?”
因为新的裂缝,是我们住的时候裂的。她说,“旧的是你一个人的,新的是两个人的。”
叶行舟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变得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她说。
叶行舟笑了。
陆程在识海里说:
“你知道吗,她在天启城的时候不会说这些。”
“嗯?”
那时候她说的都是本源、种子、光、使命。现在她说裂缝、白菜、筷子。陆程说,“你不觉得这变化挺大的吗?”
“是好事。”
是好事。陆程说,“从神变成人。从本源之主变成——”
“变成什么?”
“变成一个愿意跟你修门的人。”
叶行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
“你不也一样吗?”
“我?”
“从系统,变成一个愿意跟我聊天的兄弟。”
陆程沉默了一会儿。
那不一样。他说,“我是AI。”
“你刚才自己说的——AI还是人,不重要。”
“我说过吗?”
“你说的。”
陆程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
“好吧。那就——不重要。”
叶行舟笑了。
他吹灭灯。
黑暗里,苏念霜的声音轻轻响了一下:
“晚安。”
“晚安。”
外面,风穿过松林,沙沙的。
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说——
回家了。
陆程在识海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也说了一句:
“晚安。”
没有人听见。
可叶行舟听见了。
他没说话。
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