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今天得种。她说,“先育三棵,备用一棵。”
傍晚,吃完饭,三个人在门口的空地上种白菜。
苏念霜拿着小铲子,蹲在地上挖坑。挖一个,放两粒种子,埋上土,浇一点水。
叶行舟在旁边递种子。
你数着。他说,“别挖多了。”
我知道。苏念霜说,“三棵,不能多。”
“为什么不能多?”
“多了吃不完。”
“吃不完可以腌。”
“腌了不好吃。”
“你腌过?”
没有。苏念霜说,“但我吃过别人腌的。不如新鲜的。”
裴三站在旁边看着。
她说得对。他说,“新鲜的比腌的好。”
“师叔腌过?”
腌过。裴三说,“师兄在的时候,每年秋天都腌。腌一大缸,能吃一个冬天。”
“那师兄走了以后呢?”
就不腌了。裴三说,“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
苏念霜停下铲子。
那今年腌吗?她问。
裴三想了想。
今年三个人。他说,“应该能吃一大缸。”
苏念霜笑了。
“那今年腌。”
“腌。”
“腌一大缸。”
“一大缸。”
裴三看着她,摇了摇头。
跟你师姐一样。他说,“还没种呢,就想着腌了。”
苏念霜愣了一下。
“师姐也这样?”
一样。裴三说,“她说’先种,先种,种完了腌’。结果——”
他没说下去。
结果没等到腌,人就走了。
苏念霜低下头,继续挖坑。
这次不会了。她说,“种完,腌,吃完,再走。”
裴三没说话。
他蹲下来,帮苏念霜挖坑。
挖了一个,埋了种子,浇了水。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第一棵,种完了。”
三棵白菜,三个人,一人种了一棵。
叶行舟种的那棵在最左边,苏念霜种的在中间,裴三种的在最右边。
中间那棵是我的。苏念霜说,“你们别动。”
“为什么?”
因为中间最显眼。苏念霜说,“成亲那天,人家进门第一眼就看见它。得是最好看的。”
“那你的会最好看吗?”
苏念霜说,“我会天天看着它。”
“天天看着?”
天天看着,浇水,拔草,捉虫。苏念霜说,“天天看着,它就会长得最好。”
叶行舟看着她。
那我呢?他问。
“你干嘛?”
“我种的那棵,你管不管?”
苏念霜看了他一眼。
你种的那棵,你自己管。她说,“我管中间那棵,你管左边那棵,师叔管右边那棵。”
“那三棵都吃上了呢?”
吃上了再说。苏念霜说,“先把眼前这棵种好。”
叶行舟笑了。
他说,“先种好眼前这棵。”
晚上,叶行舟坐在院子里,看着门口的三棵白菜。
白菜还小,看不出什么。但能看见土被翻过的地方,湿漉漉的,泛着光。
苏念霜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你在看什么?”
“看白菜。”
“白菜还没长出来。”
“会长出来的。”
苏念霜说,“会长的。天天浇水,就长出来了。”
两个人坐着,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苏念霜忽然说:
“师姐种的菜,后来怎么样了?”
叶行舟看了她一眼。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在的时候的事,不知道。”
“裴师叔知道?”
“可能知道。”
“那他为什么不说?”
叶行舟想了想。
可能——他说,“可能说了会难受。”
苏念霜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
“那我不问了。”
“嗯。”
“等她自己想说的时候再说。”
“嗯。”
两个人又坐着,没说话。
夜风吹过来,带着松脂的味道。远处,有野鸡叫了一声。
明天继续修房?苏念霜问。
继续修。叶行舟说,“先把东厢的梁换了。”
“那白菜呢?”
“白菜也继续浇。”
“我浇。”
“你浇。”
苏念霜靠在叶行舟肩膀上。
“叶行舟。”
“嗯?”
“我以前没种过菜。”
“我知道。”
“现在种了。”
“嗯。”
“感觉怎么样?”
叶行舟想了想。
像在做一个产品。他说,“每天浇水,每天看它长大一点。等它长成了,就能用了。”
我不是产品。苏念霜说。
“你是。”
“我是产品?”
你是本源。叶行舟说,“比产品大。”
苏念霜笑了。
“比产品大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叶行舟想了想,“意思是,你不用等长成。想用的时候,直接用。”
“用什么?”
“用你自己。”
苏念霜看着他。
“用我自己干嘛?”
“用你自己——“叶行舟说,”——让我开心。”
苏念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个我会。她说,“不用种。”
正要回去睡觉,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不是敲院门,是敲山门。
裴三皱起眉。
“这时候谁来?”
叶行舟站起来,走到门口,开了山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灰布衣裳,背着一个包袱,手里拿着一封信。
叶公子?那人问。
“我是。”
天启城来的。他把信递过去,“太子殿下让小的送来的。”
叶行舟接过信。
信封上没有字,只有一个印。印是太子的私印,叶行舟认得。
急吗?他问。
太子说,不急。送信人说,“但让小的务必送到。”
“进来喝杯水?”
不了。送信人说,“还得赶回去。太子等着回信。”
叶行舟打开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父皇想见你。回来吧。天启城的城门,随时开着。”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太子自己加的:
“他等了三天了。”
叶行舟看着那行小字。
三天。
他回青玄门三天了。修门,砍木头,种白菜。以为皇帝不急,以为自己还能再待一阵。
没想到,皇帝等了三天,就等不及了。
苏念霜走过来,看了一眼信。
要走吗?她问。
叶行舟没说话。
要是走,我收拾东西。苏念霜说,“明天一早出发?”
叶行舟看着她。
“你不想留?”
想留。苏念霜说,“但皇帝的事要紧。裴师叔一个人看两天白菜,能行。”
裴三在后面说:“能行。白菜三天不浇水死不了。”
叶行舟把信折起来,放进怀里。
明天一早出发。他说,“去天启城,见皇帝。”
苏念霜点了点头。
“我去收拾东西。”
她转身进了院子。
送信人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叶行舟站在山门口,看着送信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陆程在识海里说:
“三天。皇帝等三天就叫急了。”
他等了三十年。叶行舟说,“三天对他来说,已经很短了。”
也是。陆程说,“那就去吧。”
“嗯。”
“白菜怎么办?”
裴师叔看着。叶行舟说,“裴师叔种过。”
“那你师姐种的那些呢?”
叶行舟愣了一下。
“什么?”
你师姐种的那些菜。陆程说,“后来怎么样了?裴三没说过。”
叶行舟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可能——烂在地里了。”
“你不想知道?”
不想。叶行舟说,“知道了会难受。”
陆程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
“白菜不一样。白菜是你们种的。”
“嗯。”
“种了就会知道。知道长了没长,吃了是什么味,腌了是什么味。”
“嗯。”
“这就是——知道和不知道的区别。”
叶行舟没说话。
他转身进了院子,关上山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