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王怀瑾是被自己的生物钟叫醒的。
他睁开眼,窗外天刚蒙蒙亮,透着那种清晨特有的灰蓝色。挂在墙上的老挂钟指针指着六点一刻,和他平时醒来的时间差不多。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身体已经做好了起床的准备——该打拳了,该晨练了,该去看看院子里那几盆花了。那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像排着队的士兵,等着他发令。
但他没动。
他想起昨天晚上父亲说的那句话。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他又想起自己做的那个决定——从今天开始,做自己。做一个九岁的孩子,不是那个什么都会的“天才”。
九岁的孩子,应该会睡懒觉吧?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睡不着。
再仰面朝天,还是睡不着。
蜷成一团,意识却越发清醒。
脑子里那些念头还在排队。打拳,晨练,浇花,看书……它们排着队,一圈一圈地走,像磨坊里的驴,怎么也停不下来。
他叹了口气,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既然睡不着,那就躺着吧。
他把意识沉进脑海深处,开始翻看那些存在里面的东西。浩然正气诀的口诀,风水阵的布局图,灵厨玉简里那些还没试过的方子,还有那些零零碎碎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记下的东西。
一条一条,慢慢翻着。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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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多的时候,王允执推开了儿子的房门。
他刚做好早饭,端上桌才发现往日这个点早该锻炼回来的儿子,今天居然还没起。他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到儿子房间。
王怀瑾正躺在床上发呆,一只温热粗糙的手掌忽然轻轻贴上他的额头。
“不烫呀。”王允执的声音里带着担忧,“是哪里不舒服吗?”
王怀瑾被父亲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
“没有啊。”他坐起来,“怎么了爸?”
“哦,我看你今天还没起床,以为你病了。”王允执收回手,松了口气。
王怀瑾这才反应过来。
“我其实六点多就醒了。”他说,“就是……”
他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说。
“就是什么?”
“就是想起你昨天说的那些话。”王怀瑾低下头,“我觉得,我这个年龄的小孩,应该会睡懒觉吧。所以就又躺下了。”
王允执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心疼。
“儿子啊,”他在床边坐下,看着王怀瑾,“我看你还是没理解我的意思。”
王怀瑾抬起头。
“我不是让你刻意去改变什么。”王允执说,“早起锻炼是好习惯,看书学习也是好习惯,这些你可以不用改。”
“那我该改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改。”王允执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我是说,你不用把自己逼得那么紧。以前你把所有时间都安排得满满当当,几点起床,几点练功,几点看书,几点睡觉,像个小大人一样。”
他顿了顿。
“现在,我只是希望你能慢下来一点。该玩的时候玩,该疯的时候疯。多出去和同龄人接触,多体会你这个年龄该有的快乐。”
王怀瑾听着,嘴里喃喃地重复了三个字。
“慢下来?”
“对。”王允执站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先别想了,去叫你妈吃饭。有什么想问的,随时来找我。”
他转身出去了。
王怀瑾坐在床上,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慢下来。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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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饭,王怀瑾跟着父亲往戏园子走。
赵清如没去,留在家里照顾两个小的。用她的话说,白天太热了,戏园子又吵,两个小家伙受不了。
王怀瑾走在前头,王允执跟在后面。一路上碰见不少人,都是往山上走的。老头老太太们手里拿着小板凳,边走边聊,说的都是今天要唱什么戏,哪个角儿唱得好。
到了戏园子,王允执找了个位置坐下,眯起眼睛准备听戏。王怀瑾站在旁边,看着戏台上那些花花绿绿的人,听着那些咿咿呀呀的唱腔,脑子里还在想着父亲早上说的话。
慢下来。
怎么慢?
他正想着,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怀瑾!”
他回头,看见二狗站在身后。二狗今天穿得蔫头耷脑的,平日里那股活蹦乱跳的劲儿全没了。
“二狗?怎么了?”王怀瑾问,“今天不玩枪了?”
二狗苦着脸,摇了摇头。
“玩不了了。我妈把我枪收了。”
“为什么?”
说起原因,二狗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那股蔫劲儿一扫而光,整个人像打了鸡血似的来了精神。
“我跟你说!”他凑到王怀瑾跟前,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压都压不住,“今天早上,我们家院子里来了一窝马蜂!”
王怀瑾愣了一下:“马蜂?”
“对!好大一群!”二狗比划着,“嗡嗡嗡的,在院子里乱飞。我想着万一有人被蛰了怎么办,于是——”
他顿了顿,做出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
“我就掏出我的枪,把那窝马蜂给打下来了!”
王怀瑾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这跟你妈收你枪,有什么关系?”
二狗的表情僵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角开始抽搐。
“那个……我打的时候没注意……”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爸就在院子里抽烟呢。”
王怀瑾愣住了。
“然后呢?”
“然后……”二狗扯了扯嘴角,“蜂窝掉下来后,我跑进屋里了。我还担心马蜂飞进来,把门关上了,还搬了个凳子堵在门后。”
王怀瑾的嘴角也开始抽搐。
“我爸跑得慢了点,门又被我给堵死了……”二狗的声音越来越小。
“被蛰了?”
“好几下,脸都肿了。”二狗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后来我妈就把我枪收了。说是免得我再去祸害别人。”
王怀瑾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二狗那张写满委屈的脸,终于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
“二狗,”他说,“你厉害。”
二狗抬起头,眼巴巴看着他。
“还好你家没有皇位,”王怀瑾说,“不然高低给你定个谋逆的罪名。”
二狗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脸涨得通红。
“我、我那不是为了大家好吗!万一马蜂蛰了别人怎么办!”
“那你爸呢?”
二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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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够了,二狗又开始发愁。
“那今天干啥去?”他蹲在地上,抱着脑袋,“戏又听不懂,其他人都在玩枪,我又玩不了。”
王怀瑾看着他,忽然有点理解父亲说的“慢下来”是什么意思了。
他自从系统绑定后总是把自己的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从来不会出现“不知道该干啥”的情况。但现在看着二狗,他忽然觉得,这种“不知道该干啥”的状态,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你聪明,”二狗抬起头,眼巴巴看着他,“你想一个。”
王怀瑾想了想,开始在心里盘算。
看书写字?不行,二狗坐不住。
练武锻炼?也不行,二狗肯定不愿意。
研究风水阵法?更不行,得学好多东西,二狗肯定不干。
他想了半天,把平时自己做的事挨个过了一遍,愣是没找到一件二狗可能会感兴趣的事。
他摊了摊手。
二狗看着他的动作,脸上写满了失望。
“你也想不出来?”
王怀瑾点点头。
二狗叹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那我先回去了。”他说,“下午我再来找你。”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要是有人问起来我怎么今天没去和他们一块玩枪,你就说我是做好事被冤枉了。”
王怀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
二狗挥挥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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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怀瑾站在原地,看着二狗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戏台上的秦腔还在唱,高亢苍凉。台下的人听得入迷,不时有人叫一声好。卖吃食的摊子前围满了人,油糕在油锅里滋滋响,香味飘得老远。
他看着这些,忽然想起父亲的话。
慢下来。
他走到一个卖凉皮的摊子前,买了一份凉皮,坐在旁边的石墩上慢慢吃。酸酸辣辣的,凉丝丝的,在这大热天里吃正好。
他一边吃一边看。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看那些坐在戏台前眯着眼听戏的老人。
他忽然发现,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浪费时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