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有点期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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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六月三十晚上,王怀瑾跟着父亲和爷爷去了戏园子。
戏园子在庙旁边,是一块平整出来的空地,四周用砖墙围着。正对大门的地方搭着一个大戏台,台子上挂着红布,贴着对联。台下摆着几十条长凳,已经坐满了人。
王怀瑾找了个角落站着。他看了看四周,发现来的人真不少。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坐在凳子上,有的站在后面,有的干脆爬到墙头上去。说话声,笑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成一片。
“今晚上是第一场。”王大海站在他旁边,背着手,看着戏台,“叫‘大赐福’,是给神唱的。”
“给神唱的?”王怀瑾愣了一下,“神在哪儿?”
“神在庙里。”王大海指了指身后的庙宇,“戏班主开唱之前,得先去大殿起卦,上香,得到许可了才能开始。”
王怀瑾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庙。庙门开着,里面点着香烛,人影晃动。戏班主应该正在里面起卦。
过了一会儿,庙里走出几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中年人,应该是戏班主,后面后跟着几个穿着戏服的演员,应该是这场戏的主唱。他走到戏台前,对着台下的人拱了拱手,然后登上戏台。
锣鼓响起来了。
板胡拉起来了。
先是一段上场白,然后一个穿红袍的人走上台,开口就唱
祥云缭绕天门开,
各路神仙下凡来,
来到咱这好地方,
给咱百姓赐福来!……
声音高亢苍凉,嗓子一开,整个戏园子都安静了。
王怀瑾听了几句,就听不下去了。
他听不懂。
那些唱词,吼得震天响,却一个字也听不清。他扭头看了看父亲和爷爷,发现他俩听得挺投入。王大海眯着眼,手指轻轻敲着膝盖,跟着节奏一颤一颤的。王允执也差不多,眼睛盯着戏台,偶尔还和旁边的人讨论几句。
“这一段好!”旁边一个老头说。
“合适着里,”另一个接话,“这角儿嗓子真亮,听起来相当正宗了。”
王怀瑾站了一会儿,实在是听不进去。他扯了扯父亲的衣角。
“爸,我先回去了。”
王允执看了他一眼:“不听会儿?”
“听不懂。”
王允执笑了笑:“行,回去吧。路上慢点。”
王怀瑾点点头,挤出人群,往山下走。
走出戏园子,锣鼓声就远了。他走在山路上,听着夜风穿过树林的声音,忽然觉得比戏台上的声音好听。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戏台子上灯火通明,唱戏的人还在台上吼着秦腔。台下黑压压一片人影,都仰着头往台上看。
他又看了看旁边那座庙。
庙里也亮着灯,香烛的火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他忽然想起爷爷说的话。
“大赐福,是给神唱的。”
神在庙里,人在台下,听同一出戏。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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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王怀瑾没直接回自己屋,先去奶奶家看了看。
这几天戏班子来了,有几个戏子借宿在村里。奶奶家也住了两个,白天在戏园子唱戏,晚上回来睡觉。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奶奶李翠花正在院里收拾东西。
“奶奶,我爷还在山上听戏呢。”
“我知道。”李翠花头也没抬,“他爱听,让他听去。”
王怀瑾走过去,蹲下来帮忙。他一边收拾一边问:“奶奶,您怎么不去听?”
“听了一辈子了,有啥好听的。”李翠花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再说了,家里还有活儿呢,等明天闲了再去。”
王怀瑾没说话。他帮着奶奶把东西归置好,又把院子扫了一遍。
扫完地,他帮着奶奶把扫帚放回原处。正要走,忽然想起一件事。
“奶奶,那几个唱戏的,明天唱什么?”
“明天?”李翠花想了想,“明天白天应该是《辕门斩子》,晚上是《穆桂英挂帅》。”
王怀瑾点点头,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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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七月初一的中午,戏又开唱了。
王怀瑾没去。他留在家里,帮赵清如带弟弟妹妹,等晚上天气稍微凉快一点了和赵清如以及弟弟妹妹一块去。
他坐在院子里,听着山上隐约传来的锣鼓声。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被夜风吹得忽远忽近。有时候能听清几句唱腔,有时候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嗡嗡声。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戏一旦开始唱就不能停下来。哪怕下大雨,会场一个人都没有,也不能停。”
他看着天上稀疏的星星,想着那戏台上的人。
要是真下大雨了呢?
要是台下一个人都没有了呢?
他们还会唱吗?
会的。他想。肯定会。
因为那不仅是唱给人听的。
也是唱给神听的。
王怀瑾坐了一会儿,起身进屋。
躺在床上,他还能听见山上传来的锣鼓声。很远,很轻,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想着那些他听不懂的秦腔唱词,想着那顶红漆神轿,想着那场准得吓人的雨。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顶红轿子,被人抬着,在夜色里慢慢走。轿子里坐着什么人,他看不清。锣鼓声远远地跟着,高亢苍凉的秦腔飘在风里。
他站在路边,看着那顶轿子从面前经过。
轿帘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