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怀瑾没急着进屋,先站在屋檐下打量。院里已布置好了:一口大铁锅架在临时垒的灶上,锅里水已烧得滚开,白汽蒸腾;旁边地上挖了个浅坑,大小刚好容下一头猪;再远些立着副木架,上头挂着铁钩、砍刀等物件,在灯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光。
五六个汉子蹲在屋檐下抽烟。王允执走过去,立刻有人递烟。火星在昏暗里明灭,烟雾混着呵出的白气,模糊了众人的脸。他们在聊今年的收成,聊谁家儿子在城里找了工作,聊开春后打算种什么——寻常的农家闲话,声音低沉平缓,与即将到来的血腥场面形成微妙反差。
天色渐亮时,把式来了。这是个精瘦的老头,背有些佝偻,眼神却利得像刀子。他推着辆板车,上头堆着各式刀具,都用粗布裹着。老头不说话,只朝众人点点头,便开始解那些布包。刀一亮出来,气氛顿时不同了——先前闲散的氛围收紧了,汉子们掐灭烟头站起身。
“抓猪吧。”把式说了今天第一句话,声音沙哑。
猪圈在院角。两头大白猪正在食槽边拱食,听见动静警觉地抬起头。王允执和另外三个汉子翻进圈里,慢慢围拢。猪不安地哼哼,蹄子在泥地里刨动。
“慢点,别惊着。”把式在圈外指挥。
王允执率先出手,一把抓住前头那头猪的耳朵。猪吃痛大叫,猛地挣扎,另外三人立刻扑上——两人抓后腿,一人揪尾巴。两百来斤的肥猪爆发出惊人的力气,四个壮汉竟被拖得踉跄。圈里泥水四溅,猪叫声刺破清晨的宁静。
“出来了!”圈外的人打开栅栏门。
四人合力将猪往外拖。就在第一头猪被拽出圈门的刹那,另一头猪抓住空隙,猛地从人缝里窜出,直冲院门!
“截住!”把式喝道。
院中顿时乱作一团。三个汉子转身去追,那猪却灵活得很,在院里左冲右突,撞翻了晾衣架,踢翻了水桶。王怀瑾看得目瞪口呆——他从未想过猪能跑这么快,那肥硕的身躯此刻竟显出不可思议的敏捷。
混乱中,第一头猪已被拖到浅坑旁。把式抽出尖刀——那刀长约一尺,背厚刃薄,刀尖微微上翘。他单膝跪压在猪颈侧,左手扣住猪下颌,右手刀尖抵在咽喉处。
“按稳了!”
话音未落,刀已捅入。猪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四肢疯狂蹬踏。按猪的四人拼尽全力,青筋在手臂上暴起。就在这时,追第二头猪的一个汉子从旁跑过,脚下打滑撞到王允执身上——
力道一松。
猪颈部的刀口猛地迸开,鲜血如箭喷射!滚烫的血雾在晨光中炸开,墙上、地上、人身上,瞬间溅满猩红。把式被喷了满脸血,却纹丝不动,手腕一拧一抽,刀拔出时带出更多血泉。猪的挣扎渐渐弱了,最终瘫软在血泊中,只有四肢还在微微抽搐。
王怀瑾站在屋檐下,脸色发白。他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猪内脏的温热气息,直冲鼻腔。那血不是想象中暗红的,而是鲜亮的、近乎艳丽的红,在冻土上冒着热气,蜿蜒流淌。
把式抹了把脸上的血,啐了一口:“晦气。”转头看向刚被众人合力堵回圈里的第二头猪,“这个可得捆结实了。”
有了前车之鉴,这次众人格外小心。粗麻绳捆住四蹄,木杠穿过绳索,四人抬着将猪架到案上。第二刀干净利落,血接在早就备好的大盆里,浓稠的液体打着旋儿,表面渐渐凝出一层薄膜。
接下来的工序有条不紊。烫毛的水要滚而不沸,把式试了水温,点点头。两头猪被先后扔进大锅,汉子们持刮刀上下翻飞,黑毛褪去,露出底下白腻的皮。开膛时王怀瑾凑近了些,看见把式从猪胸口下刀,笔直划到下腹,手法精准得像裁衣。内脏哗啦流出,热气蒸腾,肝还微微颤动。
“小子,躲远点,别溅着。”一个叔伯朝他摆手。
王怀瑾退后几步,目光却仍盯着。他看见把式摘出猪心,那拳头大的肌肉组织在掌心搏动,一下,两下,渐渐静止。看见猪尿泡被小孩讨了去,吹成透明的气球满院跑。看见肠子被翻过来清洗,像一截截乳白的绸带。
日头升高时,两头猪已处理妥当。白条肉挂在架上,脂肪层在阳光下晶莹如玉。女人们开始忙碌,切肉、洗菜、烧火,大铁锅重新架上灶台,这回炖的是杀猪菜。
堂屋中央摆着一张大圆桌,桌上几乎全是肉菜:酸菜白肉血肠、红烧肘子、炸丸子、猪肝汤、蒜泥白肉……香气扑鼻,热气腾腾。众人围坐,端起搪瓷缸子,里面是自酿的苞谷酒,你来我往,吆五喝六。
“怀瑾,来,尝尝这血肠,刚出锅的!”老刘夹了一大块放到他碗里。
王怀瑾也不客气,夹起就吃。血肠嫩滑,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香料味,美味至极。他又夹了一块白肉,肥而不腻,蘸上蒜泥酱油,简直人间至味。
他一边吃,一边听大人们讲村里的趣事、农事的艰辛、杀猪的讲究。王允执喝得脸微红,拍着儿子的肩膀笑道:“怎么样?”
“好吃!”王怀瑾由衷道。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所谓“烟火气”,并非只是饭菜的香气,而是人与人之间的热络,是劳动后的满足,是土地与生活的紧密相连。
饭后,他帮着收拾碗筷,看着众人脸上满足的笑容,心中一片宁静。
回家的路上,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一抹橘红。王怀瑾靠在父亲背上,手里还提着老刘送的一块猪肉,心中充实而温暖。
这一天,他见证了生命的终结与食物的诞生,感受了乡土的粗犷与温情。而家中,那几株刚种下植物与先前布置三才阵的植物正静静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