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这日,天还黑着,王怀瑾就被院里的动静弄醒了。
他披衣起身,推开半扇窗。厨房的灯黄澄澄地亮着,映出奶奶李翠花在灶前忙碌的身影。老人系着蓝布围裙,头发在脑后挽成小小的髻,身形在灯光里显得格外瘦小,动作却利落得很——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紧凑的咚咚声,那是剁馅的节奏,不快不慢,每一下都扎扎实实。
王怀瑾看了一会儿,穿好衣服推门出去。寒气扑面,他缩了缩脖子,朝厨房走。
“奶奶,这么早?”
李翠花头也不抬:“腊八腊八,就得赶早。灶王爷今儿个要上天的,得让他吃头一口。”她手里的刀没停,白菜和猪肉在刀下渐渐融合成粉白相间的馅料,葱姜的辛香混着花椒油的麻润,在清冷的晨雾里散开。
王怀瑾在灶前的小凳上坐下,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舌舔着锅底,大铁锅里的水开始冒起细密的气泡。他看着奶奶将调好的馅料拨到盆里,又从面缸舀出白面,加水,揉成光滑的面团。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在面团上按压、折叠,力道均匀得像是练过功夫。
“您歇会儿,我来揉。”王怀瑾起身。
“你会个啥。”李翠花嘴里这么说,却还是让开了位置,“使点劲,把面揉透了,饺子皮才筋道。”
王怀瑾接手,掌心感受到面团的柔韧。他学着奶奶的手法,将全身力气贯注到手腕,面团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揉了约莫一刻钟,额头沁出细汗,面团却愈发光滑细腻,手指按下去能缓缓回弹——这是揉到位了。
这时天光渐亮。东边天际泛起鱼肚白,院里的景物从墨色里慢慢显形。五兽阵运转了一夜,空气中浮动着若有若无的暖意,连檐角的霜都比别家薄些。
李翠花开始擀皮。她不用擀面杖,而是从面团上揪下剂子,掌心一压便成圆片,再用手指捻着边缘转圈,一张张饺子皮便如雪片般飞出,大小厚薄几乎一致。王怀瑾看得入神,这手法没几十年功夫练不出来。
“愣着干啥,包啊。”奶奶递给他一张皮。
王怀瑾这才回过神,舀了馅料放在皮中央,对折,捏合。他包得笨拙,饺子立不住,软塌塌趴在案板上。李翠花瞥了一眼,没说话,只将自己包好的饺子挨个立起来——个个肚大边窄,形如元宝,褶子匀称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包到一半时,李翠花从围裙口袋里摸出几枚硬币。五角的,崭新的,在晨光里闪着金属光泽。她将硬币在水里洗了洗,然后仔细包进特定的饺子里。王怀瑾注意到,奶奶包硬币饺子时手法格外轻巧,馅料只放七八分满,捏合时也不刻意做记号——这是老辈人的智慧,既要让人吃到,又不能让人一眼认出来。
“您今年包几个?”王怀瑾问。
“五个。”李翠花头也不抬,“五福临门。”
太阳完全升起时,饺子包完了。白生生的元宝整整齐齐码在盖帘上,足有二百来个。大锅水沸,李翠花将饺子分批下锅,木勺顺着锅沿缓缓推动,防止粘底。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厨房的玻璃窗。
饺子在沸水里翻滚,渐渐浮起,肚皮鼓胀。李翠花点了三遍凉水,待到第三滚,才用笊篱捞起第一碗。这碗不给人吃——她端着碗走到灶台旁,恭恭敬敬摆在灶王爷画像前,又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
“灶王爷,您老辛苦了。”老人对着画像轻声念叨,“今儿个您上天,多给咱家说几句好话。来年还请您多照应,保家里平安,保孩子出息。”
香烟袅袅升起,在晨光里打着旋儿。王怀瑾站在门口,看着奶奶虔诚的侧影。这些老规矩他从小看到大,以往只觉得是迷信,如今学了《风水相术》,见识了风水的玄妙,反倒对这些传统生出几分敬畏——谁又能说,这种代代相传的仪式里,没有凝聚着某种无形的力量呢?
供完灶王爷,李翠花又盛出一碗饺子,走到院中。她先来到那棵老树下——这是王大海年轻时栽的,如今已亭亭如盖。老人用筷子夹起两个饺子,摆在树根处。
“吃饺子了。”她的声音很轻,“来年多结籽,多遮荫,保咱家宅平安。”
如此往复,她又给院角的树、以及今年才移栽的红枫树都敬了饺子。每敬一处,口中都念念有词,无非是祈丰收、保平安的吉祥话。最后她走到牲口圈——虽然家里没养牲畜,圈舍空着,老人还是端了碗饺子进去,放在石槽上。
“六畜兴旺,五谷丰登。”她念叨着,语气郑重。
做完这一切,太阳已升到屋檐高。李翠花回到厨房,这才开始给家人盛饺子。给王大海和王允执盛时,她手法随意,舀起一勺便倒进碗里。到了王怀瑾和赵清如面前,老人却换了方式——她将笊篱沉到锅底,轻轻搅动,从最下面往上捞。
王怀瑾心里明白。硬币重,煮饺子时容易沉底。往年他为了吃出硬币,常常连吃两三碗,直撑得走不动路。奶奶这是想让他头一碗就吃着,免得又把自己吃撑了。
至于母亲赵清如——老人将满满一碗饺子递过去时,特意多看了几眼儿媳微隆的小腹,眼中漾开笑意:“多吃点,补补身子。”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热气蒸腾,醋香混着蒜泥的辛辣,在冬日早晨格外开胃。王怀瑾夹起第一个饺子,蘸了醋,送进嘴里。白菜清甜,猪肉鲜香,面皮筋道,是记忆里腊八的味道。
他细嚼慢咽,注意力却在舌尖——万一嚼到硬物呢?
王允执吃得快,三两口一个。吃到第五个时,他忽然顿住,眉头微皱,从嘴里吐出一枚五角硬币。硬币沾着油光,在桌面上滚了半圈。
“哟,开门红。”王大海笑了,“看来来年老二的财运不错。”
王怀瑾心中着急,加快速度。一碗见底,却没有。他起身要去添,奶奶却按住他:“急啥,锅里多着呢。”
第二碗吃到一半时,他终于感觉到了——牙齿咬到硬物的触感。他小心吐出来,正是一枚硬币。还没来得及高兴,又觉得另一侧臼齿也硌到了——竟是一口吃出俩!
“双喜临门!”李翠花乐得合不拢嘴,“我孙子来年肯定顺当。”
赵清如也笑了,低头慢慢吃着。她吃得斯文,一枚硬币安静地躺在碗底,她没有刻意去寻,也没有刻意回避,只是在最后喝汤时才发现了,轻轻“咦”了一声。
“好兆头。”王大海点头,“大人孩子都平安。”
一顿饭在暖融融的气氛里结束。碗筷撤下后,王大海点起烟袋,吧嗒两口,对王允执说:“你今年的年货置办得咋样了?没买的话这几天抓紧,顺便备点礼盒。你二叔……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过几天咱们得去看看。”
王允执正在喝茶,闻言放下茶杯:“二叔?前段日子不还好好的?”
“唉。”王大海叹了口气,烟雾从鼻孔缓缓逸出,“三天前的夜里,睡得好好的,突然就脑溢血了。得亏允德在家,连夜送医院抢救。治了几天,医生说……没多大意思了。今早刚接回来,现在已经下不了床。”
屋里静了一瞬。王怀瑾记得那位二爷爷——王大海的亲弟弟,住在邻村,瘦高个,爱笑,每次来都给他带糖瓜。去年腊月还来家里串门,精神矍铄,谁能想到……
“明儿我去镇上赶集。”王允执沉默片刻后说,“该买的都买了,顺便挑些老人能吃的软和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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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雾气比前日更重。王允执开着车,载着王怀瑾往镇上去。路上能见度低,车开得慢,父子俩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你二爷爷年轻时可精神了。”王允执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模糊的路面,“六几年那会儿,他是村里第一个买自行车的人。永久牌,大杠,骑起来叮铃铃响,全村孩子都追着看。”
王怀瑾想象着那个画面。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一辆自行车该是多稀罕的物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