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地匠人俯首跪拜,声震整座铁坊。
胡亥立在人群之前,心底泛起一阵难言的震荡。
高炉精炼、分级筛矿、控温鼓风……这些在现代社会随处可见、人人通识的基础工业技艺,放在如今的大秦,却是颠覆百年古法、让无数匠人顶礼膜拜的绝世革新。
他看着跪伏一地、满心赤诚的匠人,心中无比清楚。
从第一炉纯铁水出炉的这一刻起,他和扶苏,彻底在森严固化的大秦工坊里,稳稳扎下了根基。
“都起来吧。”
胡亥声音温和,却带着新政主事者的笃定威严。
“往后潜心做事,守好这套新法,把活干精细、干稳妥,便是对大秦最好的报答。”
他目光扫过众人,沉声叮嘱。
“切记,这套新式冶铁术,是我老秦人的立身之技,不外传、不私传,只为强秦、富民、强军!”
“我等谨记公子教诲!”
数百匠人齐齐应声,恭敬起身,再无半分先前的迟疑与轻视,眼底只剩全然的信服与遵从。
一旁的扶苏望着这一幕,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短短数日,亥弟以一己之智,破尽大秦冶铁百年沉疴,硬生生改写了一项流传数百年的行业规矩。
他收回思绪,目光落在工坊河畔那座矗立许久的庞然大物上,眼中满是疑惑,转头看向胡亥。
“亥弟,那河畔大水车,连带一旁的木架铁砧,连日来一直矗立在此,你却迟迟未曾启用,此物究竟是用来做甚的?”
胡亥顶着一对浓重的黑眼圈,脸上却扬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
“大兄,此物用来打铁。”
“打铁?”
扶苏眉头微蹙,全然是沿袭千年的固有认知,连连摇头不解。
“自古以来,锻铁成器,全靠匠人挥锤千次、万次捶打,挤除杂质、锻实铁料。无人挥锤,何以打铁成型?”
在他的认知里,铁料坚硬厚重,唯有人力反复捶打,方能去除疏松肌理,造就可用铁器。不靠人力,简直是天方夜谭。
胡亥闻言轻笑,耐心解释:“大兄,往日古法炼铁,只能烧出海绵铁坯,质地松软、杂质极多,自然要靠匠人拼命捶打。”
“可如今我们新法炼出的是纯铁水,冷却成型的精铁,本就质地紧实、杂质极少。人力锻打,不仅费时费力,力度不均、快慢不定,反而会损伤铁料肌理。”
扶苏闻言一怔,瞬间恍然,随即追问:“如此说来,这水车真能替代人力捶铁?那此物何时可以启用?”
“现在就能用。”
胡亥笑得坦然自在。
这座水力锻锤装置,他早在十余日前便安排匠人备料、搭建、磨合,所有木构件、铁构件早已调试完毕,轴承顺滑、卡扣精准,只是一直隐忍不发,专等高炉炼铁新法落地,再行亮相。
一来循序渐进,不让匠人接连遭受冲击、心生抵触;二来新旧工艺相辅相成,高炉炼精铁、水锤锻精钢,两套新法一并落地,方能彻底改写大秦冶铁锻造体系。
“来人,开闸,放水!启动水力锻机!”
随着胡亥一声令下,守在河边的匠人立刻上前,扒开拦截河道的土石围堰。
潺潺河水顺流而下,奔涌冲击巨大的木质水车。
轰隆隆——
沉闷厚重的机械转动声骤然响起。
巨大的水车缓缓转动,带动内侧精准的木齿轮、传动连杆,整套庞大的木质机械结构层层联动,环环相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