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晃了晃脑袋,暂且将造纸的念头压下。
眼下头等要务,是查看庄中农耕器具与田地产出。
印八领命带人处置庄中一应后事,清查账目、拘押人犯、等候回宫禀奏,利落接手了所有杂务。
胡亥与扶苏懒得再理会这群乡野蛀虫,二人并肩穿过庄院,径直走向城外大片田地。
“来人,去找这庄子里的庄户来人,并带上常用的农具。”
“诺。”
内侍应声退下,不多时,几名常年耕作的老农便被唤来。
他们手中各自携带着平日下田的耕具,听闻是宫中两位公子亲临问话,个个神色拘谨,垂首躬身,不敢多言。
扶苏立在田埂之上,身姿端正温和,目光扫过一众古朴简陋的器具,轻声示意众人无需拘谨。
胡亥迈步上前,目光落向老农手中的农具。
最常见的便是双齿木耒,通体硬木打造,齿头被常年破土磨得发亮,却依旧粗笨沉重。
农夫想要翻地,只能俯身借力,一戳一抬,寸土艰难,一日劳作,深耕不过数亩。
除此之外,便是石锄、石铲,刃口钝厚,刨土费力,稍有硬土便难以推进。
仅有一位老农家中略有薄产,带着一把锈迹斑驳的青铜小锄,已是这整片庄子里最为精良的耕具。
放眼望去,整片良田无铁犁、无牛耕、无引水器械。
“无耕牛?”
他随口发问,语气带着几分诧异。
老农连忙躬身回话,满脸苦涩:“回公子,耕牛珍稀,多归官田、军屯征用,民间私庄极少配发。我等农户,世代皆是人力耕田。”
胡亥微微颔首,细细打量眼前器具。
眼下冬末寒彻,大地冻土未开,距离春耕恰好还有两月,正是整田、松土、修垄、备种的关键时日。
农人手中最多的便是双齿木耒,硬木打磨,齿身光滑却格外笨重,只能浅浅破土,根本无法深耕冻土层。
辅以石锄、石铲,刃厚质钝,碰上板结冻土更是寸步难行。
全场唯有一把斑驳老旧的青铜小锄,已然是这私庄最顶尖的耕具。
整片千亩良田,无铁犁、无畜力,浇地全靠人力一桶一桶的挑来。
胡亥心里颤抖:“百姓苦,太苦了。”
这烧铁的技术,他是懂理论知识的,看百姓的农具还都木头所制,铁器根本不多。
这时候的炲铁技术还很差。
“任重而道远啊。”
即便是这么辛苦,田间畦垄依然整齐,地里栽种的皆是大秦关中标配作物。
田里还未开春,只剩去年粟、黍、稷枯残根茬,田边留存着菽豆枯藤与麻秆。
“百姓只求吃饱啊。大兄,他们只求吃饱啊。”
扶苏的脸被风吹得通红,刚过完年的咸阳周遭依旧很冷,北风呜呜地刮过旷野。
他望着遍地粗笨农具与冻硬的田地,低声长叹:“我从来不知道,农人劳作一亩田地竟是要费这么多的时间。”
“所以大兄觉得,农人为了一口吃得这么苦,真要被逼得吃都吃不上的时候,圣人的话还能教化他们吗?”
扶苏一怔,一时无言。
胡亥望着几名佝偻的老农,轻声再问:“如果他们肚子都填不饱,还会听谁说话?”
扶苏心底坚守多年的信念,在此刻再一次剧烈动摇。
一旁年纪最长的老农见二位公子面露忧色,重重叹了口气,拱手如实道来:
“二位公子明鉴,此地已是关中一等一的熟田。”
“若是风调雨顺,一亩地到头也只能收一石三四斗粮食。”
“可但凡遇上春旱、夏季雨水来迟,咱们农具只能浅耕,存不住水土,亩产直接减半。”
“一年到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缴完赋税之后,余下的粮食少得可怜,勉强够一家人糊口罢了。”
胡亥指尖抚过冰凉厚重的木耒,心底感慨万千。
史书寥寥数笔,写尽大秦强盛,却从未写透这盛世根基的艰难。
煌煌大秦,一统天下,可底层农人依旧靠着上古传下的木石农具刨土求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