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我想跟您说件事。”周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腓特烈笑了笑:“你说。”
周瑜单刀直入:“雷根斯堡跟纽伦堡的事情给我们大家都提了一个醒。”
腓特烈勾了勾嘴角:“提了什么醒?”
“纽伦堡是您的城,您是主人,大顺朝德夫人是客人。雷根斯堡是主教的城,主教没露面,她们看了什么、见了谁、问了什么,主角都知道。
但主角从头到尾没有跟她们说过一句话,没有派人来问过一句,也没有拒绝过任何一次访问。
主教就坐在自己的府邸里,让她们把该看的都看了,该记的都记了,可也就如此。一切照旧,什么都没有改变。”
腓特烈二世遗憾的点了点头:“我也正为这事发愁呢?”
周瑜听了这大实话很坦率的说:“我想说的是——她们这次去雷根斯堡,不该以‘皇帝特使’的名义去。
她们在纽伦堡的时候,跟诸侯夫人们喝茶、聊天、做饭、插花,那些夫人们回去跟自己的丈夫说‘东方女人懂账、懂药、懂货’,枕头风一吹,比什么特使都管用。
可到了雷根斯堡,她们以‘皇帝特使’的身份去问税册、看集市、查关卡,主教就知道她们是来做什么的。
主教不会拦,但他也不会接。
主教坐在府里不动,就是在告诉她们——你们来的地方不对,你们站的地方也不对。”
腓特烈二世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了一下:“那你的意思是……”
周瑜说:“我的意思是,德意志不是大顺。
在大顺,皇后的亲族可以替皇后办事,女官可以替皇帝传话。
但德意志的诸侯不认这些。
德意志诸侯的规矩是——议事的时候,女人不能在场。
宫廷会议没有女眷,帝国法庭没有女眷,诸侯会盟也没有女眷。
她们在纽伦堡能做那么多事,是因为她们走的是内室的路——跟诸侯夫人喝茶、聊天、做饭。
可到了雷根斯堡,她们直接走大门,走的是男人的路。
主教不接,不是因为主教反对皇帝,是因为大顺夫人的性别本身就不在议事规则里。
主教不能把她们当成正式的使者来接待,因为如果接待了,就等于承认皇帝的女人可以参与诸侯之间的政务。
主教不能开这个先例,所以只能装作没看见。”
腓特烈二世把酒杯搁回桌面上,杯底碰到木头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腓特烈皇帝沉默了很长一会儿,然后开口:“我想到过这个问题。但我没有想透。朕以为她们在纽伦堡做成了,在雷根斯堡也能做成。
我忘了——纽伦堡是朕的城,雷根斯堡不是。
在纽伦堡,朕让她们走内室的路,所以她们走得通。
在雷根斯堡,朕让她们走了大门,所以她们被挡在了门外。”
周瑜说:“我也有责任。我在纽伦堡跟了她们那么久,知道她们的优势在内室,不在大堂。
但雷根斯堡的事,我没有提前跟陛下说清楚。我以为只要账目看得清楚,证据拿得回来,就够了。
但账目是死的,人心是活的。主教没有拦她们,也没有接她们。
主教什么都没做,但恰恰是什么都没做,让她们在雷根斯堡的存在变成了一场空转。”
腓特烈二世站起身来问道:“那你想怎么办?”
周瑜说:“我想跟她们再谈一次。把雷根斯堡的事说清楚——不是她们做错了,是我们走错了门。
在德意志,政治是男人的事,女人不能直接谈关税、谈税制、谈关卡。
但女人可以影响男人的决定,只是影响的路径不在议事厅里,在内室里。
就像在纽伦堡那样——她们跟诸侯夫人喝茶、聊天、做饭,夫人回去跟诸侯说‘东方女人懂账、懂药、懂货’,诸侯自己会算这笔账。
她们不需要亲自去问摊主交了几份税,她们只需要让摊主跟诸侯夫人说。
诸侯夫人再跟诸侯说。这样的话,即便话是从女人嘴里说出来的,最终决定的还是男人。规矩没破,事情却办成了。”
腓特烈二世又坐了下来:“那雷根斯堡的账目呢?费了那么大力气拿回来,就这么放着?”
周瑜摇摇头:“账目留着。现在不用,不等于以后不用。
等商路修到雷根斯堡门口的那一天,摊主自己会去找市政厅问——为什么隔壁的城市货走得快、税交得少?
到那时候,市政厅的人会去翻账目,会发现雷根斯堡的摊主交两份税。他们会去找主教商量。
主教可以不理皇帝的人,但他不能不理自己城里的商人。到那时候,账目就有了用。”
腓特烈二世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当天下午,周瑜把五个人叫到偏厅里。他没有绕弯子,把雷根斯堡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不是她们做得不对,是路径走错了。
在德意志,女人不能直接参与政治议事,但可以通过内室影响男人。
诸侯夫人是内室的主人,她们的话会被丈夫听到,丈夫再在议事厅里说出来。
这条路比直接走大门慢,但走得通。
王熙凤听完之后把杯子搁在膝盖上,想了想:“所以我们在纽伦堡做对了,在雷根斯堡做错了?”
周瑜说:“不是做错了,是走错了门。纽伦堡我们走的是内室,雷根斯堡我们走的是大门。大门关着,内室的门是开的。”
黛玉说:“那你的意思是,我们以后只走内室,不走大门?”
周瑜说:“不是只走内室。是走大门之前,先把内室的路铺好。
让诸侯夫人先跟诸侯说,诸侯自己来找皇帝谈。
到那时候,账目就成了诸侯手里的证据,不是我们手里的证据。
他们拿着账目去跟主教谈,比我们拿着账目去跟主教谈管用得多。”
湘云把腿伸长了,靴尖抵着桌腿:“那我们在雷根斯堡的那几天,白跑了?”
周瑜说:“没白跑。账目是真的,数字是准的。只是账目暂时放在我们手里,等时机到了再拿出来。”
探春把册子翻开,在最后一页的角上画了一道线,把那页折了个角:“那下一个地方,我们走内室?”
周瑜说:“对。下一个地方,先见诸侯夫人,再见诸侯。先喝茶,再谈事。
先让诸侯夫人觉得这件事对她们有好处,她们回去跟诸侯说,诸侯自己会来找陛下。”
世事无常,计划赶不上变化。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大家都意想不到。
红楼女儿们因为一封信,骤然结束了德意志之行!
信是布里昂的约翰从君士坦丁堡寄来的,封蜡上盖着拉丁帝国的印记,边缘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了。
腓特烈二世把信纸展开,手指按着纸边,没有立刻说话。
周瑜转过身来,看到腓特烈的目光落在信纸上,嘴唇没有动,但手指在纸边上轻轻叩了一下。
“布里昂的约翰来信了。”腓特烈二世把信纸往周瑜的方向推了推,“他说他在君士坦丁堡的处境不太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