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么都不做,既不拦,也不请。让我们自己看,看完自己走。
他站在原处不动,我们就没法说他做了什么,也没法说他没做什么。”
腓特烈二世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木面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那他到底怎么看这件事?”
周瑜说:“让向导去打听过。向导说,主教这几天一直在他的府邸里,没有出门,也没有见客。
但他的书记官去了两次市政厅,第一次待了一个时辰,第二次只待了一刻钟。
向导说,书记官第二次去的时候,带了一卷东西回来。
具体是什么,没人看到。”
腓特烈二世沉默了一会儿:“他是在整理账目。”周瑜说:“斡也是这么想的。他知道我们看了税册,所以他把自己的账目也翻了一遍。他不跟我们说话,但他防着我们。”
腓特烈二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头顶的橙子上:“这个主教,比朕想的难对付。他不接招,朕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腓特烈皇帝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不过,他不动,朕也不动。
朕先不动雷根斯堡,先去别处。巴伐利亚那边已经签了字,路修到一半了。
等路修通了,商队开始走了,雷根斯堡的摊主发现隔壁的城市货走得快、税交得少,他们会自己去问市政厅——为什么我们不能改?到那时候,主教不动也得动。”
周瑜把面前的杯子端起来,没有喝,搁在掌心转了一下:“那雷根斯堡的事,先放一放?”
腓特烈二世说:“先放一放。你回去跟她们说,雷根斯堡的账目拿回来了,这趟差事没有白跑。账目在那儿摆着,谁看了都明白。主教装作没看见,但账目不会装作没看见。等商路修到雷根斯堡门口的那一天,他自己会算这笔账。”
与此同时,雷根斯堡主教西格弗里德的府邸里,一场小型的会议正在地下厅堂里进行。参加的人不多——主教西格弗里德、他的书记官、他的财务官,还有主教座堂的管事。四个人围着一张矮桌坐着,桌上搁着一本摊开的账册和一盏铜灯。
“皇帝的人走了?”西格弗里德先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书记官点了点头:“走了。前天走的。五个人,加一个向导,一个驿站的护卫。走的是往西的路,应该是回纽伦堡。”
西格弗里德把账册翻了一页:“她们看了什么?”书记官说:“她们分头看的。两个人去了集市,看摊贩怎么交税;两个人去了药铺和织坊,看商货怎么流动;一个在广场上跟老修士聊过天;还有一个人去了市政厅,说是‘奉皇帝之命’看税册。”
西格弗里德的手指在账册页面上停了一下:“市政厅把税册给她看了?”
书记官说:“给了。她用的是皇帝的名义,市政厅不敢不给。”
西格弗里德沉默了一会儿:“她们看了税册,又看了集市和药铺。她们不是来看风景的。她们是在算账。”
财务官插了一句:“算账?算什么账?”西格弗里德说:“算雷根斯堡的税比别处重多少。
算摊主交两份税之后货价涨了多少。算商队经过雷根斯堡要多花多少钱。
她们算完了,回去告诉皇帝。皇帝就知道了雷根斯堡的问题在哪里。”
财务官说:“那我们要不要做什么?”西格弗里德把账册合上:“不动。”
财务官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西格弗里德把铜灯往桌心推了推,灯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长短不一:“皇帝的人没有直接来找我,说明皇帝还没有打算跟雷根斯堡正面交涉。
她们只是来看,来记,来算。
如果我现在派人去追她们,去问她们看了什么,那就等于告诉皇帝——我在意。如果我现在写信给皇帝解释,那就等于告诉皇帝——我怕了。
我不写信,不见面,不派人。她们看她们的,我坐我的。
她们看完了回去,皇帝知道雷根斯堡有两本账。
但那两本账不是今天才有的,是几十年前就有的。
她们看一遍,改不了它。”书记官说:
“可如果皇帝借着这件事向市政厅施压呢?”
西格弗里德说:“施压也要有借口。我没有拦她们,没有赶她们,没有拒绝市政厅给她们看税册。
皇帝找不到我的错处。他只能自己来改。
他要改,就得跟雷根斯堡的市政厅谈,谈税制合并。
市政厅不会白白把税权交出去,他们会来找我商量。到时候我再说话,比现在主动凑上去要有分量。”
财务官点了点头,把账册合上。西格弗里德把铜灯搁回墙角,站起身来:
“这几天该干什么还干什么。集市照开,税照收,账照记。她们看完了走了,雷根斯堡还是雷根斯堡。”
书记官和财务官各自起身,朝门口走去。
西格弗里德在桌边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本合上的账册。
账册的封皮是深褐色的羊皮,边角已经磨得发亮。他伸手在封皮上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还在原处。
然后他转身朝楼梯走去,脚步声在石阶上渐渐远去,被地下厅堂的石壁接住,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