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和主教各收各的,谁也不想少收。摊主夹在中间,多交了钱,货就卖得贵。
货卖得贵,商队就不愿意来。这条路就算修通了,雷根斯堡也留不住商队。”
黛玉把面前那张集市上记的纸折了一下:“那我们不跟主教谈。跟摊主谈。”
第二天上午,五个人分头去了城东的集市和城西的药铺。
宝钗和探春在药铺里跟掌柜的聊了一上午,问清楚了雷根斯堡的药材从哪里来、往哪里去、中间经过几道关卡、每道关卡收多少税。
掌柜的算了一笔账:一袋甘草从上游的村子运到雷根斯堡,路上要交三次税,
到了城里还要交两次——一次给市政厅,一次给主教。
五次税加起来,甘草的价格比产地贵了三倍。
宝钗把账记下来,问了一句:“如果只交一次税,甘草能便宜多少?”
掌柜的想了想:“便宜一半。”
宝钗说:“那如果便宜一半,你多进货吗?”
掌柜的说:“多进。便宜了就好卖。”宝钗把这句话用炭笔写在纸上,圈了两圈。
湘云和黛玉在集市上找到了那个卖陶碗的胖妇人。
胖妇人今天在摊子后面坐着,面前摆了一排新碗。
湘云蹲下来,拿起一只看了看:“今天这批碗比昨天那批好。”
胖妇人笑了一声:“昨天那批是上个月的,今天这批是前天刚出窑的。我男人修了三天,把底都修平了。”
湘云说:“那你的碗卖得怎么样?”
胖妇人说:“卖得慢。隔壁那条街上的摊子,同样的碗比我便宜两文钱。他们不用交主教的税,只交市政厅的。我两头交,不卖贵一点就亏本。”
黛玉在旁边把这句话记下来,然后问了一句:“如果只交一头的税,你愿意卖便宜点吗?”
胖妇人看了她一眼:“那当然。便宜两文,我能多卖一倍。”
黛玉把这句话也记下了。
王熙凤在广场上又遇到了那个老修士。这一次她没有坐在台阶上,而是站在他面前。
老修士睁开眼看了她一下:“你又来了。”
王熙凤说:“我来问一句话——如果雷根斯堡只交一次税,教堂的蜡烛钱谁来出?”
老修士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台阶上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主教收税,一部分用来养教堂,一部分用来养兵。如果不收税,教堂的蜡烛就没人买了。”
王熙凤说:“那如果市集收一次税,把其中一份给教堂呢?”
老修士看了她一眼:“那得看是谁分的。如果是主教分,他肯定愿意。如果是市政厅分,他就不一定。”
王熙凤没有再问。她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走了。
到了第五天,五个人把各自记的东西拼在一起,形成了一份完整的账目:
雷根斯堡的摊主交两份税、用两种秤、走三条路。
商队到了雷根斯堡,货卸下来,第一道税交给市政厅,第二道税交给主教,第三道税是出城的时候交的,第四道税是进巴伐利亚的时候交的。
四次税加起来,一匹布从雷根斯堡运到纽伦堡,价格要贵四成。
宝钗把这份账目用拉丁文誊抄了两份,一份留在驿站,一份让周瑜送去了纽伦堡。
腓特烈二世收到那份账目之后,没有立刻回信。
他让周瑜转告五个人:账目写得清楚,但需要一个人证——一个雷根斯堡本地的摊主,愿意当着主教和市政厅的面,把交两份税的事实说出来。
周瑜把话带到的那天晚上,五个人在偏厅里商量。
王熙凤说:“那个卖陶碗的胖妇人,她肯说。她昨天还在跟我抱怨主教的税太重。”
宝钗说:“她肯说,但她不敢当着主教的面说。主教要是恼了,她的摊子明天就没了。”
黛玉把面前那张纸翻过来,在背面画了几笔:“那就不让主教出面。让市政厅的人出面。市政厅管摊位,摊主是市政厅的人。
市政厅问摊主交了几份税,摊主说交了两份,一份给市政厅,一份给主教。
市政厅的人如果不知道另一份是给主教的,就会问——那一份是给谁的?
摊主说了,市政厅就知道了。
市政厅知道了,主教就知道了。但这话不是摊主主动说的,是市政厅问出来的。”
湘云把腿从椅子上放下来,坐直了:“那谁去让市政厅问?”
黛玉说:“我去。我跟市政厅的书记官说,我们在纽伦堡见过腓特烈陛下的特权书,特权书上写的是免了外来法庭的管辖,但没写免了税。
我们想看看雷根斯堡的税册,学一学这边的规矩。
书记官如果把税册拿出来,上面写着市政厅收一份税、主教收一份税,那就不用摊主开口了。”
王熙凤把杯子搁下:“那如果书记官不拿呢?”
黛玉说:“那我就问一句——摊主交两份税,是你们规定的,还是主教规定的?
书记官要么回答,要么不回答。不回答就是默认。回答了,就知道了。”
宝钗在旁边把这句话用拉丁文写在纸上,读了一遍,递给周瑜:“你看,这样说行不行。”
周瑜看了一遍:“行。但‘学一学这边的规矩’这句要改成‘对照一下纽伦堡的规矩’,这样听起来更像公事。”
第二天上午,黛玉带着周瑜去了市政厅。
书记官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戴着一顶黑色的软帽,面前的桌上堆着几卷羊皮纸。
黛玉用拉丁语说:“我们从纽伦堡来,奉皇帝之命,看一看沿途城市的税册。
想在雷根斯堡对照一下这边的规矩,回去好跟纽伦堡的对照。”
书记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周瑜一眼,然后从桌上抽出一卷羊皮纸,展开来,推到她面前。
羊皮纸上写着雷根斯堡今年的税目——摊贩税、过桥税、进城税、出城税。每一项后面都有金额和收税人的名字。
黛玉看了一遍,没有动,只是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这一行是市政厅收的。下面那一行是谁收的?”
书记官看了一眼:“主教府的。”
黛玉说:“那摊主是交两笔?”
书记官把羊皮纸卷起来:“是。一笔给市政厅,一笔给主教府。两笔分开收,各自记账。”
黛玉没有再问。她站起来,朝书记官微微欠了一下身,然后跟周瑜走了出去。
出了市政厅,周瑜低声说:“行了。书记官说了‘两笔分开收,各自记账’。
这句话回去告诉腓特烈陛下,就等于雷根斯堡自己承认了税制重叠。”
黛玉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说出自己的独立见解:“不光是承认。他还说了‘各自记账’。
意思是两本账,两套人,两把钥匙。要改的话,得先把两把钥匙合并成一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