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根斯堡的城门在晨雾里慢慢显出来的时候,黛玉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黛玉侧过头对湘云说:“比纽伦堡矮,但比纽伦堡密。”
湘云没听懂,也掀开帘子看了一眼,然后说:“墙是石头的,不是土的。这边的石头比纽伦堡的方。”
周瑜骑在马上,听到她们说话,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雷根斯堡建在两条河的交汇处,石头是从上游的采石场运下来的。这里的石匠比纽伦堡多。”
五个人在驿站安顿下来之后,周瑜去了一趟市政厅。
可回来的时候周瑜脸色不太好看,在偏厅里坐下来,把帽子搁在桌角:
“雷根斯堡的主教叫西格弗里德,是本地最大的领主。
去年纽伦堡的聚会,他没有亲自去,只派了一个代表。
那个代表回去之后跟他说了什么,我们不知道。
但今天我去市政厅递路引,管事的跟我说,主教已经知道我们来了。
他让人传话——‘皇帝的人,来雷根斯堡做什么?’”
王熙凤把手里那杯热茶搁下:“他怕我们是来查他的。”
周瑜勾了勾嘴角,很痛快的说着:
“是。雷根斯堡虽然名义上是帝国城市,但主教在这里的势力很大。
腓特烈陛下去年给了雷根斯堡一份特权书,免除了外来的法庭管辖,确认了本地商会的权利。
这份特权书对城市有好处,对主教是限制。
主教不乐意,但他当时没说什么。现在皇帝的人来了,他会觉得我们是来盯他的。”
黛玉把窗台上那盆快枯了的薄荷挪了挪:“那我们就让他知道,我们不是来盯他的。我们是来看这座城的。”
宝钗已经在案上摊开了纸和炭笔:“我们先不急着出门。
今天下午,分头打听三件事——第一,主教西格弗里德手底下有哪些人,谁管钱,谁管兵,谁管城里的集市。
第二,雷根斯堡的集市什么时候开,在哪儿开,谁在管。
第三,城里有没有大一点的药铺、织坊和铁匠铺。摸清了这三件事,再决定从哪儿下手。”
探春从袖中取出册子,翻到空白页,画了一个简单的草图,标出市政厅、主教座堂和驿站的位置。
湘云把腿伸长了,靴尖抵着桌腿:“我去打听集市。我在纽伦堡跟那些摊主聊过,知道怎么开口。”
黛玉听湘云这么说,也兴致高涨:“那我跟你一起。你问,我记。”
王熙凤把杯子端起来喝了最后一口:“我去打听主教。我在西西里跟那些贵族夫人打交道打多了,知道怎么从下人的嘴里套话。”
宝钗说:“那我跟探春去看药铺和织坊。看看这边的药材和布匹跟纽伦堡有什么不一样。”
当天下午,湘云和黛玉去了城东的集市。
雷根斯堡的集市比纽伦堡的大,摊位从河岸一直排到城墙根下。
卖鱼的把木盆搁在地上,盆里的鲤鱼还在甩尾巴。
卖布的把整匹的麻布挂在竹竿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布面鼓起来,像船帆。
湘云在一个卖陶器的摊位前蹲下来,拿起一只黑釉的陶碗翻过来看了看底,又用指节敲了敲碗壁。
摊主是个胖妇人,穿了一件沾着釉料的旧围裙,看她敲碗,笑了一声:“你这敲法跟我男人一样。他说好碗敲起来声音脆,裂碗敲起来声音闷。”
湘云把碗搁回去:“你这碗声音脆,但底不平,放在桌上会晃。”
胖妇人拿过去试了试,果然有点晃。她把碗搁到一边,从摊子底下摸出另一只:“这只底平。我男人修过的。”
湘云接过来又敲了一下:“这只行。”
她买了两只,用布包好揣进怀里。黛玉站在旁边,把那只修过的碗的釉色和重量记在纸上。
王熙凤在主教座堂外面的广场上转了一圈,看到一个穿灰袍的老修士正坐在台阶上晒太阳。
王熙凤走过去在旁边坐下来,用拉丁语问了一句:“这座教堂建了多少年了?”
老修士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她:“你是从哪儿来的?”
王熙凤说:“从东边来的。跟皇帝的人一起。”
老修士把另一只眼也睁开了:“皇帝的人?皇帝的人不去市政厅,来教堂门口坐着做什么?”
王熙凤说:“市政厅的人太忙,没空跟我说话。您不忙,所以我坐这儿。”
老修士没有赶她走。王熙凤也没有再问教堂的事,她问的是台阶下面那片广场:“这广场上摆摊的人,是主教管的还是市政厅管的?”
老修士说:“摆摊归市政厅管,收税归主教管。所以摆摊的人要给两边交钱,交完了才能摆。”
王熙凤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又问了一句:“那如果有一方不收了,摊主是不是就少交一份?”
老修士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把眼睛又闭上了。
王熙凤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了。
宝钗和探春在城西找到了一家药铺。
药铺不大,门面只有一间的宽度,柜台上搁着十几只陶罐,罐口用布扎着。
店主的是一个瘦高个的中年男人,正在用铜秤称干薄荷叶。
宝钗用拉丁语跟他打了招呼,然后指着柜台上一只装着深色粉末的陶罐问:“这是什么?”
掌柜的抬头看了她一眼:“甘草粉。治咳嗽的。”
宝钗说:“怎么用?”
掌柜的说:“跟蜂蜜一起煮水,早晚喝一次。”
宝钗说:“我在纽伦堡听人说,杏仁也能治咳嗽。这边有没有杏仁?”
掌柜的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布袋,解开袋口,里面是去了皮的杏仁:“有。但这边的人不把杏仁跟甘草一起用。甘草是甘草,杏仁是杏仁,各用各的。”
宝钗把这句话记下了。
探春在旁边看掌柜的称药,注意到他的铜秤上刻着两种刻度,一种是本地的,一种不知道是哪里的。
她问了一句:“这杆秤上的两种刻度,一种是什么?”
掌柜的说:“一种是雷根斯堡的,一种是巴伐利亚的。雷根斯堡的称跟巴伐利亚的称不一样,重量差一点点。商人来进货,有时候要换算。”
探春把铜秤上的刻度用炭笔画了个简图。
当天晚上,五个人在驿站的偏厅里碰头。
湘云把陶碗搁在桌上,黛玉把集市上记的纸摊开,王熙凤把广场上老修士的话复述了一遍,宝钗和探春把药铺和铜秤的发现说了。
五个人把各自的东西拼在一起,雷根斯堡的样子就出来了——这座城市有两套秤、两种税、两个管事的头。
主教管钱,市政厅管摊。摊主交两份钱,用两种秤。
周瑜在旁边听着,等她们都说完了才开口:“这就是雷根斯堡的问题。腓特烈陛下给了城市特权书,免了外来法庭的管辖,但没免主教的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