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云一看不管是宝钗黛玉还是探春的都取的效果,自己也不能人前落后啊。
只见湘云从腰间解下那只细长的皮囊时,动作利落,像是随手从自家院子里摘下一朵花。
她把皮囊搁在桌面上,解开袋口,从里面取出一副棋子和一张折叠的棋盘。
棋盘是羊皮做的,展开后约莫两尺见方,上面用墨线画着十九路纵横的格子,边角有几处被折过的浅痕,看得出用了不少年头。
棋子是石头的,黑子用黑曜石磨成,白子用白玛瑙磨成,每一颗都只有指甲盖大小,圆润光滑,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湘云没有急着把棋子摆出来,先拈起一颗黑子托在掌心里,用拇指轻轻拨了一下,让它贴着指腹滚了半圈。
“这叫围棋。”湘云说着一口流利的拉丁文,“我们那边的人下了一千多年了。
你们这边的棋我听说过,国王、主教、骑士、城堡,每颗棋子生来就有自己的名字。围棋不一样。”
湘云把那颗黑子放回碟里,又拈起一颗白子:“围棋的棋子没有名字。黑子白子,一模一样。
一颗棋子落在棋盘上,它是什么,取决于它站在哪里。
站在边角,就是边角的守兵;站在中腹,就是中腹的大将。没有生来的身份,只有落子的位置。”
她把白子落在棋盘正中的星位上,动作轻而稳:“这叫天元。横竖各十九路,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
黑白双方轮流落子,谁围的地盘大谁赢。
但围棋的妙处不在地盘大小,在‘势’和‘形’。势是看不见的,形是看得见的。有时候一盘棋下完,赢家只多围了一目,但那一目是从开局第一步就开始算的。”
湘云又拈起一颗黑子,落在白子斜对角的位置上:“围棋教人的第一件事,是‘不得贪胜’。你越想赢,越容易输。
急着抢地盘,后路就空了;急着围大场,角上就丢了。
真正的高手,不求一子之利,求全局之势。这跟你们打仗一样——不在乎一城一池的得失,在乎整个战局的走向。
但围棋又比打仗安静,没有刀剑,没有血,两个人坐在棋盘两边,安安静静地落子,输赢都在那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上。”
路德维希的财务官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然后抬起头来问了一句:“那你们那边的人,下棋的时候赌什么?”
湘云听后笑了一声,那笑容不深,但明亮,像是一颗石子落进浅水里,水花不大,却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我们那边下棋,赢了的人不赌钱,赌酒。输了的人喝一杯,赢了的人看别人喝。如果是多人一起玩,就轮流下,谁输谁喝。有时候一局棋能喝掉一坛酒。”
她的话音刚落,库尼贡德先笑了起来,显然是那个“一坛酒”让她觉得有趣。
她侧过头对瓦茨拉夫低声说了句什么,瓦茨拉夫也微微笑了一下。
湘云从皮囊里又取出那只扁平的锡壶,拧开壶盖,往一只空杯里倒了一点蜜酒。
那液体是琥珀色的,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湘云没有喝,只是把杯子搁在桌面上:“这是从西西里带来的蜜酒,掺了一点香料。你们要是感兴趣,可以尝尝。”
她把锡壶搁回皮囊里,又把棋盘上的两颗棋子收回碟中,动作利落,像是不愿意在这件事上多耗时间。
她拿起那只装了蜜酒的杯子,没有给任何人,自己先抿了一小口,放下杯子之后又笑了一声:“我方才说了半天棋,你们大概也没记住多少。
记不住没关系,反正这棋盘和棋子我留在这里,你们谁有兴趣就摸一摸。围棋不是一天能学会的东西,但摸一摸棋子,听一听棋子的声音,也算是一件有意思的事。”
她把那颗黑子从碟里拈起来,在桌面上轻轻一磕,发出“嗒”的一声脆响,然后搁回碟里。
那声响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木桌上落下了一枚棋。
她从腰间取下另一只布袋,解开细绳,从里面倒出几颗棋子,摊在掌心里。
那些棋子比方才那幅略小一些,质地也不一样,有石头的,有陶的,还有几颗像是用贝壳磨的,边缘带着天然的弧度。
她把掌心里的棋子一颗一颗摆在桌面上,排成一条线:“这些是我从家里带来的。有些是我自己磨的,有些是路上捡的。你们要是感兴趣,可以拿几颗回去。不用会下棋,放在手里捏着玩也行。棋子捏久了,手心会发热,石头也会变得温润。”
她把那几颗棋子留在桌面上,把布袋收好,退后半步站在案侧。她穿着那件暗红色的窄袖短袄,腰间系着深色革带,靴子是鹿皮的,鞋尖微微翘起。
她没有坐下,就站在那里,像一株长在石头缝里的红柳,不粗壮,但根扎得深,风吹过来时只是微微动一下枝叶。
腓特烈二世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搁着那几颗湘云留下的棋子。
他拿起一颗黑曜石磨的棋子,放在掌心里转了一下,那颗棋子在他掌心停留了片刻,又被他放回了桌面上。
他没有说话,但方才湘云讲围棋的时候,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移开过棋盘的方向。
路德维希拿起一颗陶制的棋子,在指间捏了捏,又放回去:“这东西看起来简单,但要下好,得花多少年?”
湘云想了想:“有人下了一辈子,还是觉得自己不会下。有人下了三年,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
围棋最难的地方,不是学会怎么赢,是学会怎么输。输得好看,比赢得漂亮更难。”
她说完这句话,把那只空了的杯子端起来,看了一眼杯底,搁回桌面上,没有再多说什么。
库尼贡德从桌面上拿起一颗贝壳磨的棋子,对着烛火照了照,看到贝壳内壁半透明的纹理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珠光。
她没有把棋子放回去,而是握在手心里,像是握住了一枚小小的月亮。她侧过头对瓦茨拉夫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瓦茨拉夫点了点头,但没有回答。
腓特烈二世把面前那颗黑曜石棋子拿起来,搁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然后放回桌面上,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
他走到门槛处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侧过脸说了一句:“你方才说的‘不得贪胜’,朕记住了。”他说完跨出门槛,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被转角处的墙接住,消失了。
湘云没有立刻坐下。她站在案侧,把桌面上那几颗棋子一颗一颗收回布袋里,又把棋盘折好,塞回皮囊。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快,像是在收拾自己的房间。
她把皮囊系回腰间,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才在黛玉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
黛玉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了一句:“你今天话多。”
湘云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话多不好?”黛玉没有回答,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把一句调侃留在了喉咙里,没有放出来。
探春坐在另一侧,把面前那本册子合上,搁在膝盖上,目光在湘云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宝钗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没有喝,只是握着,像是在用掌心的温度慢慢把那只杯子焐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