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那道明黄色的丝绸卷轴砸在李世民的胸口,顺着龙袍光滑的缎面往下滑。
李世民手忙脚乱地接住。卷轴是用上好的天山冰蚕丝织就的,两端镶嵌着和田白玉轴首,分量十足。他捏着这道昨天硬塞出去的空白圣旨,指腹摩擦着丝滑的布面,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远处,桃花苑大门边。
程咬金正死死抱着那根汉白玉柱子,壮硕的身躯一点点往下滑。他双眼紧闭,大张着嘴巴,一口夹杂着酒气和灵气的粉色白雾喷薄而出。
走调的“征服”穿透晨雾,震得几只刚飞进院子的喜鹊扑腾着翅膀逃命。
李世民死死捏着卷轴,手背上青筋凸起。
他努力把视线从丢人现眼的卢国公身上收回来,重新定格在竹躺椅上那个白衣男人的身上。
“仙长……”李世民压着嗓子,低头看了一眼手里还没写字的天子诏书,“大唐国师之位,若您觉得屈尊,那一字并肩王如何?见君不跪,剑履上殿,与朕平起平坐,共享这万里江山。”
他一口气把条件开到了顶。
历朝历代,哪有皇帝上赶着把半座江山分给别人的?李世民的心跳得像擂鼓,这是他能拿出来的最大诚意。
林苑换了个姿势,单手撑着下巴。
冷风卷起几片绯红的落英,带着淡淡的清甜香气,擦过他白皙的侧脸。他连眼皮都没抬,目光落在石桌上那只空了的青瓷茶盏上。
“平起平坐?”
林苑轻笑了一声。他伸出食指,指尖在青石桌面上轻轻一点。
“嗡——”
一圈肉眼可见的粉色涟漪荡开。那道被李世民攥在手里的明黄圣旨,突然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枯叶,寸寸碎裂。
皇权象征的圣旨,化作一捧金色的飞灰,顺着李世民的指缝簌簌落下。
李世民摊开空荡荡的双手,掌心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灰烬。
他僵在原地。
“每天五更天爬起来听一帮老头子吵架,批阅几百斤的竹简奏折,还要防着儿子造反,防着世家逼宫。”
林苑摇了摇头,端起茶壶,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清水,“做皇帝,太累。做大唐的官,更累。”
水声淅沥,撞击在瓷杯里。
林苑端起水杯,指尖升起一缕微弱的火苗。冰凉的井水瞬间沸腾,冒出袅袅白雾。
“这天下,谁规定皇权就一定是最高的?”
他透过白雾,看着呆若木鸡的李世民,“我这桃花苑里,春有百花秋有月。想喝茶,有百年桃木心血酿的酒;想听曲,有大唐皇帝的伴奏。”
他指了指门口还在干呕嚎叫的程咬金。
“这桃花岛主的位子,不比你那张硬邦邦的龙椅香?”
李世民嘴唇微张。
他看着满地散发着柔光的白玉地砖,看着头顶悬浮在云雾中的琼楼玉宇,最后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那件代表着至高权力的龙袍上。
丝绸上的五爪金龙,此刻看起来像个张牙舞爪的小丑。
大唐天子?
在能够凭空造物、举手投足间化圣旨为飞灰的神明眼里,凡间的皇帝算个什么东西?几百斤的黄金,换不来人家这里的一片桃花瓣。百万雄师,挡不住人家指尖的一道雷。
李世民低垂着头,盯着靴子尖。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他引以为傲的权势、地位、财富,在林苑面前,甚至连当筹码的资格都没有。人家根本就不稀罕。
李丽质提着烧水壶,站在石桌旁。
她小心翼翼地放下铜壶,悄悄抬眼偷看父皇。那个平日里在太极殿上挥斥方遒的男人,此刻肩膀微微塌陷,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底气的迟暮老兵。
她咬了咬下唇,走到李世民身边,伸手轻轻扯了一下龙袍的宽大袖口。
“父皇……”
李丽质的声音细软,“仙长喜欢清静,您别惹仙长心烦。”
李世民反手握住女儿的手。
入手的触感温润细腻,再也没有了以往那种如同冰块般的寒意。他抬起头,看着女儿红润的脸颊和鲜活的眼神。那双眸子里跳动着健康的光芒。
是啊,皇权算什么。
太医院那么多国手都治不好的气疾,仙人一颗随手搓出的丹药就救回来了。他这大唐天子给不了的命,人家能给。
李世民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松开李丽质的手,双手交叠,没有用君臣之礼,而是郑重其事地对着林苑作了一个平辈道家的长揖。
“是李世民俗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