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腰弯得很深,声音透着彻骨的清醒,“这世间的虚名,确实配不上仙长。从此以后,这终南山方圆百里,便是大唐的禁地。没有仙长法旨,任何人不得踏入半步。”
林苑没说话,只是轻轻抿了一口热水。
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一丝赞赏。这李二,脑子转得确实快,拿得起放得下。不愧是能开创贞观之治的皇帝。
晨雾渐渐散去,初升的日头给悬浮的玉石亭台镀上了一层金边。
就在李世民直起腰,气氛陷入一阵微妙的沉默时。
“叮当——”
一阵清脆悦耳的环佩撞击声,穿透了桃花苑外围的薄雾。
玉饰碰撞的声音细碎、急促,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慌乱。一阵带着宫廷御用百合香的风,吹散了门口淡淡的酒气。
两名穿着青色宫装的宫女,一左一右,搀扶着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跨过了残破的院墙缺口。
长孙皇后。
她今天甚至没有梳理繁复的发髻,满头青丝只用一支简单的木簪挽着。身上那件素色的披风因为走得太急,下摆沾满了泥水和清晨的露珠。
她呼吸急促,胸口微微起伏。
绕过还在抱着柱子滑向地面的程咬金,长孙皇后的视线直接越过了那些发光的玉石地砖,越过了悬浮的仙岛,死死锁定了站在石桌旁那个娇俏的身影。
李丽质正端着一个白瓷茶盏。
听到声响,她转过头。
母女四目相对。
长孙皇后顿在原地。她脚下一个踉跄,身边的宫女赶紧用力托住她的手肘。
她睁大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大女儿。
那个从小泡在药罐子里、连稍微大点的风吹过都会咳嗽半天、嘴唇永远泛着青紫的女儿。
此刻,李丽质俏生生地站在桃花树下。阳光透过粉色的花瓣洒在她的脸上,肌肤白里透红,呼吸平稳绵长。手里端着装满热水的茶盏,手稳得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长孙皇后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当啷。”
她手里紧紧攥着的一块丝帕掉在白玉地砖上。
她推开宫女的搀扶,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两步,双手伸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生怕眼前的画面是一个一戳就破的幻影。
“观音婢……”李世民赶紧上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妻子。
“母后!”
李丽质把茶盏搁在桌上,提起裙摆,像一只轻盈的蝴蝶般扑进长孙皇后的怀里。
撞击的力道让长孙皇后往后退了半步。
感受着怀里女儿温热的体温,听着她胸腔里强健有力的心跳声。没有那种让人揪心的拉风箱般的喘气声。
长孙皇后一把将李丽质死死抱住,双手在女儿的后背上用力地抚摸着。
眼泪决堤而出。
温热的泪珠砸在李丽质的肩头,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这位大唐的国母,无论是在玄武门之变的刀光剑影中,还是在突厥兵临渭水桥畔时,都从未掉过一滴眼泪。可现在,她哭得像个弄丢了稀世珍宝又失而复得的普通妇人。
“好了……好了就好……”长孙皇后语无伦次地呢喃着,手指插进女儿的头发里,指尖都在打颤。
林苑靠在竹椅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去打断这重逢的画面。
神明降临凡间,不是为了天天打打杀杀。偶尔看看这些凡人因为他随手丢下的一点恩赐而展露出的情感,也是一种不错的消遣。
哭了半晌。
长孙皇后轻轻推开李丽质。
她用袖角胡乱地擦干脸上的泪痕,深吸了一口气。
这位大唐后宫的主人,整理了一下沾着泥水的衣摆,推开李世民的手。她走到林苑的正前方,距离竹椅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长孙皇后看着这个白衣胜雪、姿态慵懒的年轻仙人,眼眶里的红血丝清晰可见。
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摆大唐国母的架子。
她双手交叠在腹部,双膝微屈,上身深深地俯了下去。
一个标准的、大唐最隆重的稽首大礼。
长孙皇后保持着这个弯腰鞠躬的姿势,久久没有起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