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猛是爬到传功阁的。
从外务殿到主峰传功阁,五里山路,他爬了整整一个时辰。腹部的剧痛像有把刀在搅,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左腿的旧伤也崩开了,每挪一步都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但他没停,咬着牙,手里死死攥着那块碎碗片,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炭。
传功阁在山腰,青石台阶九百九十九级。石猛爬到第三百级时,眼前已经发黑,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糊住了眼睛。他趴在台阶上,喘着气,喉咙里像拉风箱,每一声都带着血沫。
“小子,你这是……”一个路过的内门弟子停下脚步,诧异地看着他。
“秦……秦长老……”石猛抬起头,脸上全是血污,只有眼睛还亮着,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我……我要见秦长老……有……有要紧事……”
那内门弟子皱眉,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让他上来。”
石猛抬头,看见秦长老不知何时站在台阶顶端,依旧是那身灰袍,提着酒葫芦,眼神清亮,没有半分醉意。他连忙挣扎着爬起来,一步一瘸,继续往上爬。
秦长老没动,只是看着他。直到石猛爬到最后一阶,整个人瘫倒在地,他才缓步上前,蹲下身,两指搭在石猛腕脉上。
“内腑震伤,肋骨断了两根,左腿旧伤崩裂。”秦长老眉头微皱,“谁干的?”
“赵……赵虎……”石猛喘息着,从怀里掏出那块碎碗片,双手捧上,“这……这是证据……他……他下毒……蚀髓散……要毒死我……还想……害剑尘……”
秦长老接过碎碗片,目光落在碗片上那点灰白粉末上。他没有闻,也没有碰,只是盯着看了三息,眼中寒光一闪。
“蚀髓散,丹草阁禁药,以魔窟魔气为主材炼制,无色无味,三日后发作,经脉尽断而死。”他声音很平静,但石猛能感觉到,那股平静下压抑的怒意,像冰层下的火山,“赵虎哪来的?”
“丹草阁……孙平下的……钱执事……赵执事……”石猛断断续续,将灶房打饭、丹草阁询问、外务殿告状、遭遇赵虎的经过说了一遍。每说一句,秦长老的脸色就冷一分。等石猛说完,秦长老周身三丈内的空气,已经凝成了冰。
“好,好一个赵家。”秦长老缓缓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粒淡金色的丹药,塞进石猛嘴里,“这是‘小还丹’,能稳住你的伤势。你先在这儿躺着,别动。”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润的暖流涌入四肢百骸,腹部的剧痛顿时减轻了大半。石猛想说话,但秦长老已经转身,朝传功阁内走去。脚步很稳,但每一步落下,地面都留下一个浅浅的冰霜脚印。
“老徐,”秦长老的声音在传功阁内回荡,“出来,干活了。”
片刻后,徐长老快步走出,看见地上的石猛,脸色一变:“这是……”
“赵虎下的手。”秦长老将碎碗片扔给他,“蚀髓散,丹草阁的货。人证物证俱在,你去抓人。钱有才、孙平、赵德昌、赵虎,一个都别放过。敢反抗的,格杀勿论。”
徐长老接过碗片,仔细看了看,脸色阴沉下来:“蚀髓散……他们果然在炼毒。我这就去。”
“等等。”秦长老叫住他,“剑尘那小子,现在在哪?”
“应该还在百草园练剑,后天要对阵李轻尘。”
“去个人,把他叫来。”秦长老顿了顿,补充道,“就说石猛在我这儿,让他来领人。”
徐长老点头,匆匆离去。秦长老走回石猛身边,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问:“你为什么不直接回百草园找剑尘,要来传功阁?”
石猛艰难地笑了笑:“因为……外务殿不管……丹草阁不管……只有您……能管。而且……剑尘后天要比赛……不能让他分心……”
秦长老盯着他,看了许久,才缓缓道:“你是个好兄弟。剑尘有你这样的朋友,是他的福气。”
石猛摇摇头,想说什么,但药力上涌,眼皮越来越沉,最终昏睡过去。
秦长老挥手,两个执役弟子快步上前,将石猛抬进传功阁偏室,小心安置。秦长老则走到传功阁正殿,在主位上坐下,提着酒葫芦,一口一口地喝着,眼神越来越冷。
半个时辰后,剑尘冲进传功阁。
他是跑来的,一路狂奔,胸口金光疯狂流转,但脸色依旧煞白,不是累,是怕。徐长老派去的弟子只说了一句“石猛重伤,在传功阁”,他脑子里就嗡的一声,什么也顾不上了,扔下剑就冲了过来。
“秦长老,石猛他——”剑尘冲到殿中,话说到一半,看见秦长老冰冷的眼神,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弟子失礼。”
“人在偏室,死不了。”秦长老淡淡道,“但差一点就死了。”
剑尘心头一紧,快步走进偏室。石猛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身上缠着绷带,显然已经处理过伤势。他蹲在床边,伸手探了探石猛的脉搏,虽然虚弱,但还算平稳,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谁干的?”剑尘转身,走回正殿,声音很平静,但秦长老能听出那平静下翻涌的怒火,像烧红的铁坯,表面平静,内里滚烫。
秦长老没回答,只是将那块碎碗片扔给他。剑尘接住,看见碗片上那点灰白粉末,眉头一皱。
“这是蚀髓散,丹草阁禁药,以魔气炼制,无色无味,三日后发作,经脉尽断而死。”秦长老缓缓道,“赵虎让孙平下在石猛的饭里,被石猛发现。石猛去外务殿告状,被外务殿执事威胁收买。出来时遇到赵虎,被赵虎一拳打断两根肋骨,震伤内腑。但他没回百草园,爬了一个时辰,爬到传功阁,把证据交给了我。”
剑尘握着碎碗片,手在抖。不是怕,是怒。怒到极致,反而没了表情。他看着碗片上那点灰白粉末,看着粉末边缘暗红的血迹,那是石猛的血。
“赵虎在哪?”他问,声音很轻。
“徐长老去抓了。”秦长老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杀了他。”剑尘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吃饭喝水”。
“擂台之外,残杀同门,是死罪。”
“那就上擂台。”剑尘抬起头,眼中金光流转,“我要挑战他,生死擂。”
秦长老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好。我给你这个擂台。但赵虎是炼气六层,你刚刚苦战一场,伤势未愈,有把握吗?”
“有。”剑尘只吐出一个字。
“十招。”秦长老竖起一根手指,“十招之内,你若杀不了他,我就亲自出手。但那样,你就没机会亲手报仇了。”
剑尘点头,转身朝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秦长老:“多谢长老。”
秦长老摆摆手:“别谢我。要谢,就谢石猛。是他用命换来的机会。”
剑尘不再多说,大步走出传功阁。他没有回百草园,而是径直走向外务殿。胸口金光疯狂流转,所过之处,空气都在微微扭曲。
外务殿前,已经围满了人。徐长老亲自带队,刑律殿的执事将整个外务殿团团围住。赵德昌、刘执事、钱有才、孙平,还有十几个相关执役,全被押在殿前广场,封了修为,跪成一排。赵虎也在其中,左肩缠着绷带,脸色惨白,眼神慌乱。
看见剑尘走来,赵虎眼中闪过怨毒,但更多的是恐惧。他知道,完了。蚀髓散的事被捅出来,秦长老亲自出手,叔祖也保不住他。他现在只希望,叔祖能尽快得到消息,赶来救人。
“剑尘,你来干什么?”徐长老皱眉。他不想剑尘掺和进来,这件事牵扯太大,需要慢慢审,慢慢挖。
“弟子剑尘,”剑尘走到广场中央,声音灌注灵力,传遍全场,“挑战外门弟子赵虎,上生死擂,不死不休。”
全场哗然。
生死擂?那可是不死不休的擂台,一旦上去,只有一个人能活着下来。而且,赵虎是炼气六层,剑尘虽然赢了王莽,但那是苦战,现在伤势未愈,对上以狠辣着称的赵虎,胜算不大。
“胡闹!”徐长老斥道,“赵虎涉嫌下毒谋害同门,自有刑律殿审讯定罪,轮不到你私自动手!”
“徐长老,”秦长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人未到,声先至,“让他打。”
徐长老回头,看见秦长老缓步走来,手里提着酒葫芦,眼神冰冷。他知道,秦长老这是动了真怒。赵虎对石猛下毒,触了秦长老的逆鳞。而且,秦长老恐怕也想借这个机会,看看剑尘的极限在哪。
“老秦,这不合规矩……”徐长老还想劝。
“规矩?”秦长老冷笑,“赵虎下毒的时候,讲规矩了吗?外务殿包庇的时候,讲规矩了吗?今天,我就破一次规矩。剑尘,你尽管打。打死了,算我的。”
剑尘躬身,然后看向赵虎:“赵虎,敢不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