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长老回到传功阁,已经是后半夜了。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穿过前殿,绕过长廊,来到后山一处僻静的竹林。竹林深处,有间简陋的竹屋,是他平时闭关打坐的地方。竹屋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竹榻,一方石案,几个蒲团。石案上散落着几卷翻开的剑谱,还有半壶喝剩的酒。
他在竹榻上坐下,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窗外稀疏的星子。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屋内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手里把玩着一块暗红色的碎骨——是从后山那处魔窟里带出来的,一截被魔气彻底侵蚀的人指骨。骨头上蜂窝状的孔洞里,还残留着丝丝黑气,像有生命的蚯蚓,在月光下缓缓蠕动。
“魔气精纯,带着炼化的痕迹。”秦长老低声自语,“丹草阁那帮人,不止是在提取魔气,他们还在尝试……驯魔。”
驯魔。这两个字像冰锥,刺在他心头。魔道修士驯化魔物,炼制魔器,修炼魔功,是修仙界公认的禁忌。天玄宗是名门正派,立宗千年,以斩妖除魔、匡扶正道为己任。可现在,就在宗门眼皮底下,丹草阁的人竟然在偷偷驯魔。
这背后牵扯的,恐怕不止是一个钱有才,一个赵德昌。赵明远那个老东西,在里面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秦长老将碎骨收起,从怀中取出那枚从魔狼头颅中取出的妖晶。妖晶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表面黑气萦绕,内里那点纯净的金光却格外显眼,像黑夜中的萤火。
那是剑尘的先天剑元残留。虽然微弱,但本质极高,带着一股温润而坚韧的守护之意。普通剑元,讲究的是锋锐、是杀伐、是斩断一切。但这小子的剑元,却像一块被千锤百炼过的精铁,沉实、厚重,以守护为核。
“先天剑元,守护之意……”秦长老摩挲着妖晶,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种剑元,我只在古籍中见过记载。说是上古时期,有剑修秉承天地正气而生,剑元自带守护之性,专克邪魔外道。但这小子,分明是下下等的杂灵根,怎么会……”
他想不明白。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剑尘这小子,绝不简单。杂灵根是事实,但那股先天剑元也是事实。一个十岁的孩子,能自悟剑法,能在大比中闯入百强,能在魔窟中临危不惧,甚至能用那套笨拙的“锻铁剑法”,在魔狼身上留下伤口……
这块铁坯,或许真能打出好钢。
秦长老收起妖晶,起身走到石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剑尘。”
然后,在下面添了几行小字:
“年十岁,青石村人,父铁匠,母村妇。五行杂灵根,下下等资质。入宗年余,初在矿场,后调百草园。大比十七连胜,闯入百强。自悟《锻铁剑法》,重实重拙,已摸‘灵’字门槛。身怀先天剑元,带守护之意,可克魔气。心性坚忍,重情义,可堪造就。”
写完,他搁笔,看着那几行字,沉默良久。然后,他指尖燃起一点金色的火苗,将纸烧成灰烬。纸灰在月光下飘散,像一群飞舞的萤虫。
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先天剑元,对魔道来说是绝佳的补品。若是让那些藏在外门的魔崽子知道了,剑尘活不过三天。
“看来,得多看着点了。”秦长老自言自语,从怀里摸出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酒是劣质的烧刀子,辣得他龇牙咧嘴,但心里那点烦躁,却散了几分。
接下来的几天,秦长老没再去找剑尘,但他确实在“看着”。
第一天,他隐在百草园外的一株老树上,看着剑尘寅时起身,在屋后空地练剑。还是那套锻铁剑法,但和几天前相比,多了些变化——刺出时不再是直来直去,开始带着细微的弧线;劈落时不再用死力,学会了借势下压;撩起时不再硬挑,有了几分圆润的“兜”劲。
更重要的是,剑尘的呼吸变了。以前练剑,呼吸急促,像拉风箱。现在呼吸绵长,一呼一吸,与剑招的起伏完全同步。而且,他偶尔会停下来,闭目沉思片刻,然后重新出剑,剑招就会流畅一分。
“这小子,在复盘。”秦长老眯着眼,心里有了判断。复盘,是高手才有的习惯。将战斗中的每一个细节在脑中回放,找出不足,修正错误。很多修士练了一辈子,也学不会复盘。可这小子,十岁,就会了。
第二天,秦长老去了后山那处竹林,远远看着剑尘“刺竹子”。还是那根毛竹,剑尘站在三丈外,一剑一剑地刺。但和前几天不同,他现在不再追求“透”,而是“透”、“削”、“变”三种手法交替使用。十剑里,能成功“透”六七次,“削”四五次,“变”也能成两三次。
而且,秦长老注意到,剑尘在出剑的瞬间,眼神会变得格外专注。不是盯着竹子,是盯着竹身上某个特定的点。那是他在“找感觉”,找那种“心念到了,剑自然就到”的感觉。
“眼力、心力、手力,三力合一。”秦长老点头,“虽然还很稚嫩,但方向对了。假以时日,必能练出‘剑眼’。”
第三天,秦长老没去百草园,也没去后山。他去了外务殿,调阅了剑尘入宗以来的所有记录——矿场的工量,百草园的考勤,大比的战绩,甚至包括几次受伤的记录。记录很详细,详细到每天挖了多少矿,劈了多少柴,练了多少剑。
秦长老看得很仔细。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矿场三月,日均工量三百斤,远超同期杂役一倍。湿寒入体,高烧三日,被洛冰调至百草园。百草园半年,除照料药田外,每日劈铁木二十根,练剑三千次,风雨无阻。大比期间,带伤出战,十七连胜……”
这是一份近乎残酷的修炼记录。普通杂役,一天干完活就累得趴下了,哪还有力气练剑?可剑尘不但练了,还练得这么狠。他哪来的体力?哪来的毅力?
秦长老想起魔窟中,剑尘面对魔狼时那毫不退缩的眼神。那不是无知无畏,是千锤百炼后淬炼出的坚韧。像一块铁坯,被烧红,被捶打,被淬火,最后变得坚硬而柔韧。
“这小子,对自己够狠。”秦长老合上记录,心里对剑尘的评价,又高了一分。
第四天,秦长老去了趟丹草阁。不是明着去,是暗中潜入。他以金丹修士的修为,要瞒过那些炼气、筑基的执事,易如反掌。他在丹草阁的库房、丹室、档案室里转了一圈,找到了不少“有趣”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