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定是去找赵执事商量对策了。”
“嘿,这杂役小子胆子真肥,敢跟执事硬顶。不过我看他悬,洛师姐是什么人?能为他一个杂役破例?”
议论声中,剑尘闭目静立,像尊石雕。胸口金光平稳流转,驱散着寒意,也驱散着心头那一丝不确定。
终于,在日头偏西时,三角眼执事回来了。
脸色很难看,像吃了只苍蝇。他走得很急,袍袖带风,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是周执事。
周执事脸上堆着笑,但眼神里透着紧张。他小跑着跟上三角眼执事,低声说着什么。三角眼执事不理他,径直走到登记桌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那是一张淡青色的信笺,纸质细腻,边缘有银线暗纹。信笺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百草园杂役剑尘,品行端正,准予报名。洛冰。”
字迹清瘦,笔锋锐利,像用刀刻出来的。最后那个“冰”字,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像剑尖划过的痕迹。
院外一片哗然。
“洛师姐真签字了?!”
“这杂役什么来头?能让洛师姐破例?”
“不会是伪造的吧……”
三角眼执事脸色铁青,盯着那张信笺,像是要把它盯出个洞来。他当然认得洛冰的字迹,也认得那信笺——那是内门弟子专用的“青鸾笺”,外门执事都没资格用。更重要的是,信笺右下角,盖着一方小小的冰花印——那是洛冰的私印,做不了假。
他抬头看向剑尘,眼神复杂。这小子,到底什么来路?赵执事明明交代要卡死,可洛冰竟然亲自签字……这浑水,他蹚不起。
“记录。”三角眼执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把信笺扔给旁边的年轻执事。
年轻执事赶紧提笔,在名册上记下:“丁未七三二,剑尘,百草园杂役,推荐人洛冰。”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黑色木牌,递给剑尘。
木牌很沉,是黑铁木制的,正面刻着“天玄”两个古篆,背面是编号“七千三百二十一”。这是参赛令牌,也是初赛的凭证。
剑尘接过令牌,入手微凉。他朝三角眼执事微微躬身:“多谢执事。”
三角眼执事别过脸,不想看他。
剑尘又朝周执事点点头,转身离开。院外围观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目光复杂地目送他远去。有惊讶,有嫉妒,有不解,也有……忌惮。
能让洛冰亲自签字推荐的杂役,绝不简单。
出了执事堂,周执事追上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我的小祖宗,你可真敢赌!万一洛师姐不签字,三十鞭子下来,你半条命就没了!”
“她签了。”剑尘说。
“是签了,可你是没看见当时的情形!”周执事后怕道,“我去找洛师姐,她正在竹楼顶层练剑,听我说完,一句话不说,练完一套剑法,才问:‘他自己怎么不来?’我说你被卡在执事堂,来不了。她沉默了一会儿,就写了这张条子,让我交给那三角眼。”
他压低声音:“我路上偷偷看了,那三角眼拿到条子时,脸都绿了,但一个字不敢说。你是没看见洛师姐练剑时的样子……那剑气,隔着十丈我都觉得皮肤疼。她肯为你出头,这事儿,怕是已经传到赵德昌耳朵里了。”
剑尘握紧手里的参赛令牌。木牌的棱角硌着掌心,很实。
“对了,石猛呢?”他问。
“他啊,也报了。”周执事表情古怪,“不过是走了别的路子。刘疤脸不知怎么想的,居然给他写了推荐信,还亲自送来。三角眼虽然不情愿,但刘疤脸毕竟是矿场管事,按规矩确实有推荐资格,只能给他报了。”
剑尘眉头微皱。刘疤脸给石猛推荐?这不合常理。刘疤脸是赵德昌的人,赵德昌要卡杂役报名,刘疤脸怎么会反过来帮忙?除非……
“石猛报名时,有没有什么异常?”剑尘问。
周执事想了想:“好像没有。就是刘疤脸亲自送他来的,拍着胸脯保证石猛能干,还塞给三角眼一个小袋子,看样子是灵石。三角眼收了钱,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给报了。”
剑尘心里的不安更浓了。刘疤脸这么热心,绝没好事。但他一时想不明白其中关节,只能先记下。
回到百草园时,天已经黑了。雪又下起来,细密的雪粒在夜风中打着旋。剑尘没回屋,而是直接去了竹楼。
竹楼三层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在伏案写字。剑尘站在楼下,对着那扇窗,躬身,行了一礼。
没有言语,但谢意都在这一礼里。
窗内的身影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应,继续写字。
剑尘直起身,转身离开。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竹楼三层,洛冰放下笔,看着窗外那个在雪中渐行渐远的背影,冰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波澜。
“倒是个知礼的。”她轻声自语。
身后,吴伯佝偻着背,慢悠悠道:“他今天在执事堂,跟三角眼据理力争,条理清晰,不卑不亢。这份心性,不像十岁的孩子。”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洛冰淡淡道,“更何况是经历过生死、背负着血仇的孩子。”
“您真打算栽培他?”吴伯问。
洛冰没直接回答,只是看着案上那张写了一半的信笺。信是写给徐长老的,汇报百草园近况。她在最后添了一行:
“杂役剑尘,已报名大比。此子心性坚忍,剑道天赋异禀,可堪观察。若大比表现尚可,建议破格录入外门,重点培养。”
她吹干墨迹,将信折好,递给吴伯:“明天送去传功殿。”
吴伯接过信,躬身退下。
洛冰重新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无边的夜色,和夜色中那点点灯火。其中一盏,属于那个刚刚在执事堂掀起一场小风波的少年。
“大比……”她轻声念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丝冰凉的弧度。
“让我看看,你究竟能走多远。”
窗外,雪越下越大。
百草园一片素白,寂静无声。
但寂静之下,暗流已开始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