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尘选了靠里的一块岩壁。他掂了掂铁镐,很沉,镐头锈得厉害,刃口都钝了。他尝试着抡起来,砸向岩壁——
“铛!”
一声脆响,火星四溅。铁镐被弹回来,震得他虎口发麻。岩壁上只留下个白点,连道印子都没凿出来。
旁边传来嗤笑声。是那个胖少年,他也选了块岩壁,正龇牙咧嘴地跟石头较劲,见剑尘吃瘪,幸灾乐祸道:“省省力气吧,这黑铁矿比精铁还硬,得找裂缝凿!”
剑尘没理他。他盯着岩壁,仔细看。岩壁并非一整块,仔细看,能看见细微的纹路,像树的年轮,一层叠一层。父亲说过,再硬的石头也有纹理,顺着纹理凿,事半功倍;逆着纹理凿,事倍功半。
他伸手摸了摸岩壁,触感冰凉,坚硬。胸口金光微微跳动,传递来一种奇异的感知——他能“感觉”到岩壁内部的结构,哪里致密,哪里疏松,哪里有天然的裂缝。
是那烙印的能力。
剑尘心中一动,握紧铁镐,再次抡起。这一次,他不再是胡乱砸下,而是瞄准了金光感知中一处最疏松的点,镐尖对准纹理的走向,用上了打铁时“腰转、臂送、腕稳”的发力技巧——
“噗!”
闷响,不是脆响。镐尖嵌进了岩壁,虽然只进去半寸,但确实凿进去了。剑尘手腕一扭,一撬,一块巴掌大的矿石“咔嚓”落下,掉在脚边。
成了。
他弯腰捡起矿石,入手沉甸甸的,断面是深沉的青黑色,泛着金属光泽。这就是黑铁矿,天玄宗炼制低阶法器的常用材料,也是杂役院最主要的产出。
旁边胖少年看得目瞪口呆:“你、你怎么……”
剑尘没解释,继续挥镐。一下,两下,三下……他找到了节奏。不是用蛮力,是用巧劲。每一下都落在岩壁最脆弱的地方,每一下都顺着纹理。矿石一块块落下,效率虽然比不上那些老杂役,但比旁边那些还在跟岩壁较劲的新人,快了一倍不止。
刘疤脸不知何时又晃了回来,看见剑尘脚边堆起的矿石,挑了挑眉,没说话,转身走了。
时间在叮当声中流逝。很快,剑尘的背筐装了小半筐,估摸着有四五十斤。但手臂也开始发酸,虎口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汗水浸透了粗布衣裳,贴在身上,又黏又冷。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看向四周。
矿洞里热火朝天。老杂役们挥镐如飞,矿石哗啦啦往下掉,很快就装满一筐,背起来运走,换空筐继续。新人们则狼狈得多,大多进展缓慢,有人手上磨出了血泡,龇牙咧嘴;有人一镐下去,矿石没下来,反倒崩飞了碎石,划伤了脸;还有人干脆累瘫在地,被刘疤脸一脚踹起来,骂骂咧咧。
这就是杂役院。
没有仙气缥缈,没有御剑飞行,只有最原始、最粗暴的体力劳作。在这里,灵根资质是笑话,修为境界是空谈,唯一有用的,是力气,是耐力,是怎么在日复一日的敲打中活下去。
剑尘收回目光,握紧铁镐,继续。
中午的饭食是杂面馒头和咸菜汤,管饱,但味道实在不敢恭维。馒头硬得能砸死人,汤里飘着几片菜叶,咸得发苦。但没人抱怨,所有人都狼吞虎咽——下午还有至少八十斤的定额,不吃饱,没力气。
剑尘就着凉水吃完馒头,靠在岩壁上休息。胸口金光缓缓流转,所过之处,手臂的酸痛缓解了些,虎口的伤口也在慢慢愈合。这烙印,似乎对恢复体力、治愈伤势有奇效。
他闭眼,尝试引导金光在体内循环。很艰难,像推一块巨石,每次只能移动一丝一毫。但每循环一圈,身体就轻松一分,疲惫感消退一些。
“喂。”旁边有人碰了碰他。
剑尘睁眼,是那个瘦小少年,端着碗汤,怯生生地看着他:“你、你真厉害……我都快累死了,才挖了三十斤不到。”
“找纹理。”剑尘指了指岩壁,“石头也有纹路,顺着凿,省力。”
“纹理?”瘦小少年茫然。
剑尘没再多说。有些事,得自己悟。
休息时间很快结束,哨声再响,所有人回到岗位。下午的劳作更煎熬,手臂像灌了铅,每挥一镐都要用尽全身力气。有人开始偷懒,趁着刘疤脸不注意,蹲在角落里磨洋工;有人则发了狠,咬着牙,手上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
剑尘也累。但他有金光辅助,恢复快,耐力比旁人强得多。到申时收工时,他的背筐里堆了满满一筐矿石,掂了掂,少说一百七八十斤,超额完成。
独眼老者负责验收。他瞥了眼剑尘的背筐,独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但没说什么,只是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丁未七三二,一百八十二斤。”
剑尘领了晚饭——两个杂面馒头,一块咸菜——回到丁字区七号洞。洞里依旧阴暗潮湿,但比起矿洞的闷热和尘土,这里至少安静。
他坐在干草铺上,慢慢啃着馒头。馒头依旧硬,咸菜依旧咸,但他吃得很仔细,一粒渣都没掉。吃完,他躺下,看着洞顶渗水,一滴,两滴,三滴。
今天挖了一百八十二斤矿石,按十斤换一块下品灵石,他能得十八块。但刘疤脸说了,新来的头三个月,工钱只发一半,另一半扣作“学徒费”。所以实际到手只有九块。
九块下品灵石,能做什么?他不知道。但总比没有强。
胸口金光温顺地亮着,像黑暗里的一点烛火。剑尘伸手按住胸口,那里温暖而坚实。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青石村,想起了孙婆婆、李瘸子、王猎户媳妇和那个叫“安”的孩子。
要变强。
要活下去。
要回去。
他闭上眼,在叮叮当当的幻听中,沉沉睡去。
而洞外,矿洞深处,刘疤脸正站在独眼老者面前,低声汇报:“……那小子有点邪门,第一天就挖了一百八十二斤,而且手法老道,不像生手。”
独眼老者独眼微眯:“查查底细。”
“是。”刘疤脸顿了顿,“还有,赵执事那边递了话,说‘好好关照’一下这批新人,特别是……那个叫剑尘的。”
“赵执事?”独眼老者皱眉,“他一个外务殿的执事,手伸这么长?”
“听说,是内门有人递了话。”刘疤脸压低声音,“具体不清楚,但赵执事特意交代,要‘格外关照’。”
独眼老者沉默片刻,挥挥手:“知道了。按规矩办,别太过。”
“明白。”
刘疤脸躬身退下。独眼老者独眼望向丁字区的方向,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山雨欲来啊……”他喃喃自语,摇摇头,继续拨弄手中的算盘。
洞窟深处,叮当声不绝于耳。
而新的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