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咋不认识……”孙婆婆抹着眼泪,“铁山家的娃,是个好孩子……他爹,铁山,就死在那边屋里……为了挡那些天杀的,被箭射穿了,被刀砍了……临了还喊着让娃走……”
她泣不成声。
林风沉默地听着,手指仍按在剑尘眉心,持续输入温和的灵力,试图安抚那股暴走的力量。但他的灵力一进入,就被金光排斥,只能在外围疏导,效果甚微。
“他爹……埋了么?”林风问。
孙婆婆摇头,哭得更凶了:“尸体还在屋里……烧得不成样子了……大伙儿都没缓过神,谁顾得上……”
林风看向苏清影:“去找几个人,把那间屋清理出来。铁匠剑铁山,还有昨夜战死的村民,一并收殓。待这孩子醒了,让他……”
他话没说完,剑尘忽然睁开了眼。
眼睛是睁开了,但眼神空洞,没有焦距。他只是直勾勾地望着草棚顶,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爹?”
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地。
然后他猛地坐起!
动作太急,牵动内伤,他“哇”地吐出一口黑血。但浑若未觉,只是挣开陈远搀扶的手,踉跄着跳下草铺,光着脚,踩着冰冷的、混着血水的泥地,朝铁匠铺的方向跌跌撞撞跑去。
“拦住他!”林风喝道。
苏清影和陈远同时抢出,一左一右按住剑尘肩膀。可少年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生生挣开,继续向前跑。他胸口金光剧烈明灭,每一下闪烁,都让他嘴角渗出一缕血丝。
“让他去。”
林风忽然道。
苏清影和陈远一愣,松了手。剑尘扑倒在铁匠铺的废墟前。烧塌的房梁横七竖八,焦黑的木炭还在冒烟,破碎的瓦片、融化的铁块、散落的工具,混在一起。而在那片焦土中央,有一块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上面躺着一个人形的东西,盖着一领烧出破洞的草席。
剑尘跪下了。
他伸出手,颤抖着,掀开草席一角。
下面是一张焦黑、扭曲、几乎辨不出原貌的脸。但剑尘认得。他认得那道从眉心斜劈到额角的旧疤,认得那双即便在死亡中依然圆睁的、带着不甘的眼睛,认得那身被血浸透又被火烤焦的粗布衣裳。
是爹。
他张了张嘴,想喊,发不出声。想哭,没有泪。只是那样跪着,看着,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得五脏六腑生疼。而体内,那股暴走的暖流,在这一刻忽然安静了。
不是平息,是收缩。
像退潮,所有狂乱的力量缩回胸口那点金光,金光也随之收敛,最后凝成一颗米粒大小、炽白到极致的光点,沉在檀中穴深处,不再跳动,不再闪烁,只是沉沉地、冰冷地、死寂地存在着。
像一颗埋葬的火种。
远处传来破空声。众人抬头,看见三艘青色的飞舟穿透云层,缓缓降落在村外空地。舟身上,天青色的宗徽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救援到了。
但剑尘没回头。
他只是跪在废墟前,跪在父亲焦黑的遗体旁,一动不动。晨风吹过他单薄染血的身体,吹起他凌乱的头发,露出少年苍白如纸、却异常平静的侧脸。
那平静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冰冷的黑暗。
林风远远看着,心中暗叹。
他知道,这孩子醒了。身醒了,魂也醒了。从今往后,那个在铁匠铺里抡锤打铁的单纯少年,已经死在了昨夜的火焰和鲜血里。
活下来的,会是另一个人。
一个胸口埋着火种、眼里结着寒冰的人。
飞舟上,数十名天玄宗弟子鱼贯而下,开始有条不紊地救治伤者,清理废墟,收敛尸体。苏清影和陈远也过去帮忙。晒场上渐渐有了人声,低泣声,压抑的交谈声。
但铁匠铺废墟前,那一小片地方,依旧寂静。
只有少年跪着的背影,和地上焦黑的遗体,在渐渐升起的朝阳里,拖出两道长长的、纠缠在一起的影子。
像一场沉默的告别。
也像一场无声的誓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