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是在午后开始的。
没有棺木。天玄宗弟子从山上伐来二十七棵青松,用剑气剖成粗糙的木板,钉成二十七口薄棺。木材还带着新鲜的树脂香气,混在焦土和血腥的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剑铁山的棺木放在最前面。因为尸体烧得严重,苏清影找来一匹白布,将遗体仔细裹好,才放入棺中。剑尘一直跪在旁边看着,从擦拭、包裹到入殓,眼睛一眨不眨。他没哭,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好像要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骨头里。
“尘娃子……”孙婆婆红着眼眶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短衫,“这是你爹去年让我改的,说等你再长高些穿。你……你给他带上吧。”
剑尘接过短衫。布料是粗麻,但洗得很软,袖口和领子缝得密密实实。他记得,去年秋天父亲量他身高时,还在门槛上划了道线,笑着说“再过半年就该穿不下了”。那时炉火正旺,锤声叮当,阳光从铺门斜照进来,空气里飘着烤红薯的甜香。
那些寻常的、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他把短衫轻轻放进棺木,放在父亲手边。然后退后一步,又跪下。
林风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他朝陈远微微颔首,陈远会意,走到晒场中央,清了清嗓子,声音用灵力送出,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吉时到——起灵——”
二十七口棺木被天玄宗弟子和还能走动的村民抬起。队伍缓缓移动,穿过焦黑的村道,绕过倒塌的房屋,向村后卧牛岭的缓坡走去。那里已经挖好了墓穴,一排排,整齐得像田垄,在秋日灰白的天空下沉默地敞开着。
剑尘抬着父亲的棺木走在最前面。棺木不重,但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身后是此起彼伏的哭声,压抑的,断续的,像受伤野兽的呜咽。孙婆婆被苏清影搀着,一路走一路抹泪。李瘸子拄着拐,一条空裤管在风里飘荡。王猎户的媳妇抱着还在襁褓里的孩子,孩子不知事,还在吮手指。
那些熟悉的面孔,少了很多。
赵伯,王猎户,刘大叔,李瘸子的大儿子,豆腐坊的孙老爹,还有村口老喜欢给他塞果子的陈婶……都不在了。剑尘不用回头,就能在心里数出每一个缺席的人,数出他们常坐的位置,常说的话,常露出的笑容。
胸口那点沉寂的光,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像沉睡的人翻了个身。
墓地在半山腰一片向阳的坡地,能俯瞰整个青石村。下葬的过程很快,一口口棺木放入墓穴,泥土覆盖,很快隆起二十七座新坟。没有墓碑,暂时用木牌代替,上面用炭笔写着名字。
剑铁山的坟在最中央,木牌上写着“先考剑公铁山之墓”,是林风亲手写的,字迹苍劲,一笔一划都透着剑锋般的力道。
“尘娃子,给你爹磕个头吧。”孙婆婆哑着嗓子说。
剑尘跪在坟前,没动。
他望着那块木牌,望着木牌下新鲜的黄土,望着黄土下那裹着白布的、再也不会醒来的人。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父亲在炉前抡锤的背影,手把手教他锻铁三要时的严厉,说起爷爷走镖往事时眼中的追忆,最后那个把他推出去、自己转身迎向死亡的、决绝的身影。
还有那句话。
“能护着家里的,不是剑,是人。”
可父亲,你护住了我吗?
你护住了这个村子吗?
你死了,王叔死了,赵伯死了,那么多人死了。村子烧了,家没了,那些你让我守护的、寻常的、烤红薯味的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那守护,还有什么意义?
“尘娃子……”孙婆婆见他不动,以为他伤心过度,想上前拉他。
林风抬手制止。他看出少年眼中的空洞不是悲伤,是更深的东西——是信念崩塌后的虚无,是拼尽全力却一败涂地后的茫然,是手握利剑却发现剑救不了想救之人时的……自我怀疑。
这是心劫。
若能破,道心可成。若不能,人便废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偏西,将坟头的影子拉得老长。大部分村民已被劝回临时搭建的草棚休息,只剩几个与剑家交好的还守着。苏清影端来一碗稀粥,放在剑尘脚边,粥很快凉了,他没碰。
风大了起来,卷起坟头的纸灰,打着旋飘向山下。从这高度望去,青石村像块被烧焦的疮疤,贴在大地上。那些曾经冒着炊烟的屋顶,传来狗吠的院落,孩子们追逐打闹的村道,全成了黑漆漆的、沉默的废墟。
只有村前那条小河还在流,带着淡红色,蜿蜒向东。
“爹。”
剑尘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锈。
“你教我的锻铁三要,我记得。材质是根本,火候是时机,锤法是心志。”
他顿了顿,抓起一把坟头的土。土还很松,从他指缝漏下。
“可你没告诉我,如果材质是烂铁,再怎么锤炼,也成不了钢。如果火候永远不到,难道就永远不打铁?如果心志再坚,锤子落下,铁就是不开,该怎么办?”
没人回答。只有风声。
“你说剑是凶器,但握剑的人,决定它是守护还是屠戮。”剑尘慢慢握紧拳头,泥土硌进掌心,“可如果你连剑都握不住呢?如果你握住了,却砍不断想砍的东西,护不住想护的人呢?”
他抬起头,望向山下废墟。
“我握住了。那道金光,那力量,我握住了。我砍了刘魁,砍伤了那个修士。可我砍不完那么多山匪,砍不散那场火,砍不回你的命,砍不掉这满村的血。”
胸口那点光,又开始跳动了。
这次不是暴走,是缓慢的、沉重的搏动,像一颗正在苏醒的心脏。随着搏动,有丝丝缕缕的热流从胸口溢出,顺经脉流淌,所过之处,那些破损的裂痕被微微熨烫,传来又痛又痒的感觉。
剑尘恍若未觉。他只是看着废墟,看着那些在草棚间蹒跚走动的人影,看着更远处——东边山口,那里有一条出山的小路,通往父亲曾说过的、更大的世界。
“孙婆婆。”他忽然说。
“诶,尘娃子,婆婆在。”孙婆婆赶紧应道。
“村里还剩多少人?”
孙婆婆愣了愣,看向苏清影。苏清影略一沉吟,答道:“幸存者四十一人,其中重伤六人,轻伤十一人。死者二十七,失踪五人,恐怕……”
“四十一人。”剑尘重复这个数字,像在咀嚼它的重量,“能拿得起锄头的,还有多少?”
“壮年男丁……不到十个。其余多是妇孺老弱。”
“十个。”剑尘点点头,站起身。跪得太久,腿脚麻木,他晃了晃才站稳。然后他转身,面对山下那片废墟,也面对身后那些还守着的、眼巴巴望着他的面孔。
孙婆婆,李瘸子,王猎户的媳妇和怀里的婴儿,刘大叔的遗孀和她牵着的小女儿,还有几个半大孩子,脸上还带着烟灰和泪痕。
这些都是“弱小”。
父亲用命去护,却没护住的弱小。他拼尽全力,也只护住一部分的弱小。
“尘娃子,你……”孙婆婆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的眼神不一样了。不再是空洞,不再是茫然,而是一种沉静的、像淬过火的铁一样的冷硬。
“婆婆。”剑尘看着她,很认真地问,“如果我走了,你们怎么办?”
孙婆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没想过,或者说不敢想。村子毁了,男丁死伤大半,马上要入冬,粮食烧了大半,房子没了,伤者要治……这些都是压在幸存者头上的山。她一个老婆子,能怎么办?
“天玄宗的仙师说,会帮我们重建。”李瘸子哑着嗓子道,“可仙师们……终究要走的。”
他说出了所有人的隐忧。仙门慈悲,救急扶危,可青石村太偏,太穷,仙师们能管一时,还能管一世么?等他们走了,那些山匪会不会再来?冬天怎么过?明年春耕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