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眼睛是清明的。
他抬起头,看向赵无延。眼神很静,静得像深潭,底下却涌动着冰冷的、实质的杀意。
“你……”赵无延盯着他,忽然笑了,笑容有些狰狞,“好,很好!临阵突破,心志坚定。可惜,你已力竭。而我,尚有余力。”
他抬手,五指虚握。
最后那道布满裂痕的黑盾碎开,碎片并未消散,而是在空中重组,凝成一柄三尺长的黑色短矛。矛身黑雾缭绕,矛尖一点暗红,如凝固的血。
“阴煞矛。”赵无延轻声道,“筑基修士受此一击,也要魂飞魄散。能死在此术下,你也算荣幸。”
他手臂后引,作投掷状。
矛尖对准了剑尘的眉心。
剑尘没动。
他缓缓站直身体,很慢,摇摇晃晃,像随时会倒下。但他站直了。右手虚握,像握着什么。手心里,有点点金色光尘从皮肤渗出,凝聚。
没有剑。
但他心里有剑。
是父亲那把柴刀劈下时的决绝,是爷爷走镖时护着铁匣的背影,是那截断剑上“守”字符文的轮廓,是胸口那柄小剑震颤的韵律。
还有锻铁三要。
材质是根本——这金光,这悲愤,这守护的意志,就是根本。
火候是时机——现在,矛在弦上,生死一线,正是时机。
锤法是心志——这一“锤”落下,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
“守护。”
剑尘轻声说。
右手挥出。
没有招式,没有章法,就是最简单的、劈柴的动作。但在他挥出的刹那,掌心所有金色光尘尽数涌出,凝成一道薄如蝉翼、亮如烈阳的——
剑气。
长三尺,宽三指,无柄,无形,只有一道纯粹的光的轨迹,切开雨幕,切开夜色,切开燃烧的火焰与弥漫的黑雾,朝着赵无延,斩去。
无声。
赵无延脸上的狞笑凝固了。他看到了那道剑气,很慢,很清晰,像慢动作。但他动不了。不是被禁锢,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那剑气里,有种意志,冰冷,沉重,像山,像铁,像千锤百炼后归于纯粹的……
“斩!”
他嘶吼,用尽全部力气,将阴煞矛掷出。
黑矛对金光。
碰撞的刹那,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极轻微的、像瓷器碎裂的“叮”。
然后,黑矛从中断开,断口平滑如镜。断裂的矛身化作黑烟消散。金光不停,继续向前,斩过赵无延仓促抬起的右臂。
“嗤。”
右臂齐肩而断,掉在泥水里。断口没有血,先是一层金色的光,然后光散去,血才喷涌而出。
赵无延踉跄后退,左手死死按住断肩,脸上血色尽褪。他看着那道斩断黑矛、斩断他手臂后,余势不减斩入身后土墙、留下一条深不见底切痕的金光,又看向火焰中那个摇摇欲坠的少年,眼里终于露出恐惧。
“走!”他嘶哑道,转身就逃。
矮个子修士早就吓破了胆,连滚爬爬跟上。
剑尘没追。
他也追不动了。那一剑抽空了他所有力气,所有精神,所有刚刚凝聚的心志。他晃了晃,眼前发黑,向前扑倒。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最后看到的,是父亲躺在废墟中的脸。眼睛还睁着,望着天,像在守护什么。
还有胸口,那点金光微弱地跳着,很疲惫,但很安稳。
像终于找到了路的剑。
远处,卧牛岭东侧三十里外,一道青色剑光正掠过夜空。剑光上站着两人,一老一少,皆着天青色道袍,袖口绣银纹。
老者忽然“咦”了一声,按住剑光。
“师叔,怎么了?”年轻修士问。
老者望向西边,眉头微皱:“方才……似有极精纯的剑意波动。很微弱,但本质极高,带着悲愤与守护之念……在那个方向。”
“西边?那不是青石村一带么?凡人村落,怎会有剑意?”
“不知。”老者沉吟,“但此等剑意,非金丹剑修不能有。可若是金丹修士,气息不该如此微弱……怪,怪。”
他掐指一算,脸色微变:“血腥气……好重的血腥气。走,去看看!”
剑光折向,划破夜空,直朝青石村而去。
夜还深。
雨将停未停,火焰还在烧,血水混着泥水,在村中每一寸土地上流淌。
而那道斩出的剑气,余韵未散,在夜色中留下一条极淡、极细的金色轨迹,像伤口,也像路标。
等着该来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