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是剑尘眼里唯一的颜色。
不,还有红。父亲的血是红的,火焰是红的,西天最后那道将熄未熄的残阳也是红的。但这些红此刻都隔着层厚厚的金色滤镜,朦胧,遥远,像水底看到的景象。
他站在燃烧的铁匠铺中央,火焰在身周三尺外盘旋,不敢近前。胸口那点光已不是光,是泉眼,滚烫的、熔金般的力量从中涌出,顺血管奔流,所过之处皮肉滚烫,骨骼嗡鸣。他低头看手,手掌皮肤下金液流淌,十指间有细密的金色电弧跳跃、炸裂。
不疼。
或者说,疼已经无关紧要。有某种更庞大的东西填满了身体,是怒,是恨,是眼睁睁看着父亲死在面前却无能为力的、啃噬骨髓的悔。
还有杀意。
纯粹、冰冷、锋锐如剑的杀意。
“剑魂苏醒……真是剑魂苏醒……”院中,赵无延盯着火焰中那个身影,脸上惊骇未退,但眼里贪婪更盛,“炼气未入,竟能引动烙印至此……这碎片,定是主剑核心无疑!”
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好,好!今日合该我赵无延立此大功!”
话音未落,他双手掐诀,十指翻飞如蝶。黑色雾气自他袖中涌出,凝成七道扭曲的符咒,悬浮半空,符咒上血色纹路流转,散发出阴冷、污秽的气息。
“七煞锁魂咒!”他低喝,“封!”
七道符咒化作黑虹,直射剑尘。
火焰自动合拢,化作一道金色火墙。黑虹撞上火墙,发出“嗤嗤”声响,像烧红的铁浸入冷水。黑雾翻腾,金色火焰明灭不定,彼此侵蚀。但只僵持三息,火墙便出现裂痕。
剑尘不懂法术,不懂符咒。他只是凭着本能,将胸中那股怒、那股恨、那股想要撕碎一切的冲动,尽数灌入周围火焰。火墙骤然一厚,金色转为炽白,温度暴涨,地面青石板开始融化,流淌。
可黑虹不退。
赵无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血雾融入黑虹。黑虹威势暴增,瞬间撕裂火墙,七道符咒如毒蛇,直噬剑尘眉心、胸口、四肢!
剑尘想躲,但身体笨拙。力量太庞大了,像孩童挥舞巨锤,空有蛮力,却无章法。他只来得及侧身,避开要害,但左肩、右腿仍被两道符咒击中。
“嗤——!”
不是皮肉撕裂的声音,是烙铁烫肉的声音。符咒如活物,钻入皮肉,化作黑色锁链,朝骨骼、朝经脉、朝胸口那点金光锁去!剧痛终于传来,撕心裂肺,剑尘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周身金色火焰瞬间黯淡大半。
“锁住了!”矮个子修士从废墟中爬起,满脸是血,却咧着嘴笑,“执事好手段!”
赵无延脸色苍白,显然刚才那口精血消耗不小。他缓步上前,看着跪在火中的少年,眼神炽热:“剑魂苏醒又如何?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空有力量,不懂运用,不过蛮牛尔尔。待我封了你修为,抽了这烙印,主上定有重赏——”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剑尘抬起了头。
眼睛还是金色的,但不再空洞。那里面有了别的东西——是疼,是怒,是恨,但最深处,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却异常清晰的……
清醒。
“锻铁……三要……”
剑尘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铁。他低头,看着锁在左肩的那道黑色锁链。锁链还在往肉里钻,所过之处,经脉刺痛,力量滞涩。但他不再慌乱。
材质是根本。
这锁链是什么“材质”?是阴气?是煞气?是某种污秽的灵力?他不懂。但他胸口那点金光懂。金光躁动着,传递来一种本能的厌恶,一种想要焚烧、净化一切的冲动。
火候是时机。
现在火候到了吗?锁链入肉,剧痛钻心,力量被压制。但正因被压制,那股怒、那股恨、那股悲,在胸中压缩,压缩到极致,像被捶打到最后的铁坯,等待最后一锤。
锤法是心志。
父亲说,下锤要准,收锤要稳,每一锤都要知道为什么落在这里。
剑尘闭上眼。
不再看锁链,不再看赵无延,不再看燃烧的村子。他“看”向胸口那点金光。金光被黑色锁链缠绕,明灭不定,像风中残烛。但他能感觉到,金光深处,那柄小剑还在,还在震颤,还在发出无声的嗡鸣。
它在渴望。
渴望斩断这些污秽,渴望撕裂这些敌人,渴望……守护。
守护什么?
父亲死了。王猎户死了。赵伯死了。村子在燃烧,人在惨叫。还有什么可守?
有的。
还有孙婆婆,躲在灶台底下发抖。还有李瘸子家的孩子,被母亲捂着嘴压在床底。还有那些逃向东头的妇孺,还有这个他长大的、每一寸土地都熟悉的村子。
还有记忆里,父亲在炉前抡锤的背影,清晨第一声锤响,孙婆婆递来的热豆腐,夏天在河里摸鱼,冬天围着炉子听爷爷讲走镖的故事……
这些,要守。
这个念头一起,胸口金光骤然一跳。
不是爆发,是凝聚。所有奔涌的、狂暴的、无序的力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开始向内收缩,向那点金光收缩。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凝实,最后凝成一颗米粒大小的、炽白的点。
然后,炸开。
没有声音,只有光。纯粹的白光,以剑尘为中心,如水波般荡漾开去。白光所过之处,黑色锁链如雪遇沸汤,寸寸消融。左肩、右腿的符咒“砰砰”炸裂,化作黑烟散去。
赵无延脸色大变,连退三步,双手急掐法诀,在身前布下三道黑盾。
白光撞上黑盾。
第一道,碎。第二道,裂。第三道,剧烈摇晃,布满蛛网般的裂痕,但终究挡住了。
白光散去。
剑尘还跪在那里,周身金色火焰已尽数收敛,皮肤下的金液也黯淡下去。他脸色惨白,七窍渗血,胸口剧烈起伏,每呼吸一次都扯得肺叶生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