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到了甜水巷口。天已经蒙蒙亮,济仁堂后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狄仁杰让张环在巷口等着,自己走到后门前。他伸手在门板上摸了一下。门板是冷的,没有温度。他又蹲下来看门缝。门缝下面没有光透出来。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后门对面的高墙。墙头的瓦檐上,昨夜张环说的新补痕迹还在。
他转身走回巷口,对张环说:“济仁堂后门昨夜有人出来,但今夜没有。芮医工可能已经不在济仁堂了。你留在这里盯着,若后门开了,不管是谁出来,都跟上。我去枣树巷看看。”
他骑马往城东去。到了枣树巷口,火已经被附近居民扑灭了,但巷子里还弥漫着浓烟。枣树巷三号的门板烧得焦黑,半扇门倒在门槛上。院子里那棵枣树烧得只剩下一截黑乎乎的树干,树冠全没了,地上铺着一层烧焦的枝叶。
肖豹从巷口对面走过来,对狄仁杰说:“大人,火起之后,卑职一直盯着。没有人从院子里出来。但火灭之后,卑职进去看了一眼——屋里烧得最厉害的是西厢房。西厢房的地上有一个铁盆,盆里有纸灰。有人烧了纸,然后用铁盆里的火引燃了西厢房。”
狄仁杰说:“西厢房。那间房是做什么用的?”
肖豹说:“看里面的残骸,像是一间账房。有一张烧了一半的桌子,桌上有一把算盘。算盘珠子是铜的,没烧化,散了一地。”
狄仁杰走进院子。西厢房的门框已经烧塌了,他弯腰钻进去。屋里一股焦糊味。地上果然散着铜算盘珠子,他数了数,共十三档。十三档的算盘,是账房用的。地上还有几片烧焦的纸角,他捡起一片,上面有一个“粮”字的残笔。他放下纸片,走到那张烧了一半的桌子前。桌子抽屉半开着,里面有一个铁盒。铁盒被火烧过,但因为是铁的,没有烧穿。狄仁杰打开铁盒,里面是空的——原来装的东西已经被取走了。但铁盒的底部,有一层薄薄的蜡。蜡上印着一个图案——一个方框里面套着一个菱形。
菱形。狄仁杰想起算馆册子上第十六个名字旁边的符号——方块套小方块。这里是一个方框套一个菱形。形状不同,但手法一样——都是双层符号。枣树巷三号,不仅是洛衡的联络点,还是玄筹阁在润州城内的账房。那本隋代税册的抄本,可能就在这里。但现在,抄本被取走了,账房被烧了。
他走出西厢房,站在院中。枣树的黑树干还在冒烟。他抬头看那棵树。树干上,在离地约莫一丈高的地方,有一个碗口大的树洞。树洞的边缘有新的刀痕——有人用刀把树洞挖大了。树洞里面是空的,但洞壁上有一层蜡痕。这里藏过东西。藏在树洞里,用蜡封住,防潮。现在东西被取走了。
狄仁杰回到巷口,对肖豹说:“你继续盯着这里。若有人来看火场,记下他的样貌。仁阔和潘越留给你。我回货栈。”
他骑马往回走。路上,他想起曾泰去查老赵的事。他加快马速,回到货栈时,曾泰已经在屋里等着了。曾泰面前摊着一本旧册子,脸色不太好。
狄仁杰进门就问:“查到了?”
曾泰说:“查到了。润州府衙旧档里,有一个叫赵德贵的人,长寿元年之前在漕司做过账房。后来不知为何辞了差事。旧档上写的是‘因病告退’。但学生查了同年漕司的其他文书,发现赵德贵告退的日期,正好是刘公离任前一个月。赵德贵告退之后,就没有再出现在任何文书里。”
狄仁杰说:“赵德贵。老赵。他告退之后,就进了玄筹阁的库,替他们管账。孙某说老赵被卫爷带走了,带走了就没回来。老赵很可能已经死了。但他的账本,他会不会另抄了一份?”
曾泰说:“学生也想了这个问题。赵德贵在漕司做了十几年账房,他是个精细人。若他替玄筹阁管账,他一定会留后手。学生查了赵德贵在漕司的旧宅——那宅子在城西,现在已经换了主人。学生去问了新主人,新主人说,他买宅子的时候,后院的柴房里有一个旧木箱,箱子里是空的,但箱底有夹层。夹层里有一张纸,纸上写着几个数字。”
狄仁杰说:“数字?什么数字?”
曾泰把那张纸从袖中取出来,递给狄仁杰。狄仁杰接过纸,上面写着:“三七、四九、六一、八二。”四个数字。三七二十一,四九三十六,六一得六,八二得十六。二十一、三十六、六、十六。这四个数字,若对应润州城内的坊市,二十一坊、三十六坊、六坊、十六坊——润州城共有四十八坊,超过四十八的数字不存在。但若反过来看——十六、六、三十六、二十一。十六坊、六坊、三十六坊、二十一坊。这四个坊,正好分布在润州城的东南西北四方。十六坊在东,六坊在南,三十六坊在西,二十一坊在北。
狄仁杰说:“赵德贵把玄筹阁在润州四方的据点,用坊号记了下来。东十六坊,南六坊,西三十六坊,北二十一坊。这四个坊里,各有一个玄筹阁的据点。枣树巷在哪个坊?”
曾泰拿出润州坊图,对照着看。枣树巷属于东十六坊。狄仁杰说:“东十六坊是枣树巷。南六坊、西三十六坊、北二十一坊——这三个坊里,各有一个据点。本阁昨夜想,二十个爪牙分驻四方,每方五人。现在赵德贵的数字,正好对应四方。东十六坊的据点是枣树巷三号,已经被烧了。南六坊的据点在哪里?西三十六坊的据点在哪里?北二十一坊的据点在哪里?”
曾泰说:“学生这就去查坊图。”
狄仁杰说:“不急。你先让人去查南六坊、西三十六坊、北二十一坊这三处,看有没有可疑的铺子、宅子、或者商行。查的时候不要打草惊蛇,只在外围看。若有发现,回来报我。”
曾泰应了,转身出去。狄仁杰坐到桌前,把赵德贵那张纸和算馆册子并排放着。算馆册子上有二十个名字,赵德贵的纸上有四个坊号。四方据点,每方五人。五个人的名字,应该对应一个坊。东十六坊的枣树巷,对应的是哪五个人?周墨、陈船工、柳绣娘、武樵、苏账房——这五个名字,在册子上的位置是连续的,从一到五。他们的符号是三角形、横线、半圆、叉、圆圈。五种不同的符号,对应五种分工。这五个人,都在东十六坊活动。周墨是算馆馆主,算馆在东十六坊吗?陈船工是漕运老船夫,他的船停在哪里?柳绣娘的胭脂铺开在哪里?武樵是深山猎户,他不在城里,但他在城东的山里有据点。苏账房在府衙,府衙在东十六坊吗?润州府衙在城中心偏东,算东十六坊也说得过去。
狄仁杰把册子翻到第六到第十个名字。这五个人,对应南六坊。第十一到第十五,对应西三十六坊。第十六到第二十,对应北二十一坊。二十个人,四方,每方五人。洛衡用倍数来安排人——四的倍数,五的倍数。四乘五等于二十。洛衡的算术,渗透在玄筹阁的每一处布置里。
他把册子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已经大亮了。院中那棵老槐树上,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他推开窗,晨风灌进来,带着江边的潮气和远处早市的烟火气。他想起昨夜刘公在小镜湖边说的话——“狄阁老,你终于来了。”刘公知道他要来。刘公在等他。刘公手里,还有多少没说的秘密?
他关上窗,回到桌前。今日还有事要做。他要再审孙某,问清楚后洞的详细走向。他要让李元芳去探后洞的出口。他要去看看那棵烧焦的枣树底下,有没有地道。枣树巷三号是东十六坊的据点,据点下面,很可能有一条通往暗渠的地道。玄筹阁的货运到枣树巷,不会从地面上运进院子里,一定是通过地道。地道从枣树巷三号通到小镜湖底下的暗渠。这样,货从暗渠来,直接进枣树巷的地道,再从枣树巷转运到打铜巷。地面上的人看不见,官府的税关查不到。
他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条线,从枣树巷往北,一直画到小镜湖。线是直的。地道若从枣树巷往北直通小镜湖,中间会经过城中心的府衙。府衙下面若有地道,那苏宏的书房——那幅画挂在东墙,画框背后有暗格。暗格在墙上,不在墙下。但暗格下面的墙基里,会不会有一条地道的入口?
狄仁杰放下笔。他需要再看一眼那幅画。他要看看画框背后的墙面,有没有地道的痕迹。他站起来,拿起外袍,叫上齐虎,骑马往府衙去。路上,他想起苏宏说的一句话——“邢护卫有一次往那个洞里塞东西。”那个洞,就是画框上方的暗格。邢护卫往暗格里塞东西,说明暗格是玄筹阁的储物之处。暗格下面,会不会连着地道?
马匹在府衙门口停下。狄仁杰递上名帖。门房进去通报,不多时,苏宏亲自迎出来。他的脸色比昨日更差,走路时脚步虚浮,但精神还算清醒。他拱手道:“阁老,下官昨夜搬到前堂住了,一夜没睡好。今日一早又听说枣树巷起火,下官心里不安。”
狄仁杰说:“苏大人,本阁今日来,还是为了那幅画。本阁昨夜细看了《润州河工纪要》,里面提到暗渠的事。那幅画挂的位置,本阁要重新量一量。请苏大人带本阁去书房。”
苏宏领狄仁杰进了后院书房。狄仁杰走到东墙前,把画取下来,放在桌上。他蹲下来看画框背后的墙面。墙面是青砖砌的,砖缝用石灰勾过。他用手在墙面上一块一块地摸。摸到画框正下方的那块砖时,他的手指停住了。那块砖的砖缝比旁边的宽,石灰的颜色也比旁边的浅——这块砖被取出来过,又重新砌回去,用的石灰是新的。
狄仁杰从袖中取出一把小刀,沿着砖缝插进去。石灰很软,一捅就碎。他把那块砖往外撬。砖松动了,他用手抓住砖边,慢慢抽出来。砖后面是一个方形的洞,约莫一尺见方。洞里有一块木板,木板上钉着一个铁环。狄仁杰抓住铁环往上一提,木板掀开了。木板下面,是一道向下的石阶。石阶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石阶往下走约莫十级,就看不见了,里面一片漆黑。
狄仁杰站在洞口,对苏宏说:“苏大人,你书房下面有一条地道。”
苏宏的脸彻底白了。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狄仁杰对门外喊:“齐虎,拿火把来。”
齐虎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支火把。狄仁杰接过火把,往洞口里照了照。石阶往下,是一道青石砌成的通道,通道的宽度和石阶一样窄。通道的尽头,隐约有一道石门。石门上刻着图案。狄仁杰把火把往前伸,看清了石门上的图案——一个方框,里面套着一个菱形。和枣树巷铁盒底部的蜡印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把火把递给齐虎。他对苏宏说:“苏大人,这条地道,本阁要封了。在封之前,本阁要下去看一看。苏大人留在上面,把书房门关好。”
苏宏连连点头。狄仁杰对齐虎说:“你举火把,跟我下去。若下面有岔路,你走前面,我走后面。”
齐虎说:“大人,卑职走前面。”
狄仁杰说:“不,你举火把,我走前面。若有埋伏,本阁比你清楚怎么应对。”
两人侧身进了石阶。石阶很陡,狄仁杰一手扶着墙壁,一手扶着石阶边缘,一步一步往下走。火把的光在狭窄的通道里照出一片昏黄。走了约莫二十级石阶,脚底踩到了平地。通道往前延伸,约莫一丈远,就是那道石门。狄仁杰走到石门前,把火把凑近。石门上刻的方框菱形图案,和他在枣树巷铁盒上看到的一模一样。石门没有锁,但门缝里灌着灰浆。狄仁杰用手推了一下,石门纹丝不动。他又用力推了一下,还是不动。
他退后一步,看石门的两侧。石门左边的墙上,有一个方形的凹槽。凹槽里有一个铁柄。狄仁杰握住铁柄,试着转动。铁柄很紧,但能转动。他顺时针转了一圈,石门里传来一阵齿轮转动的闷响。他又逆时针转了一圈,齿轮声又响了一次。石门还是不动。
狄仁杰松开铁柄,把火把凑近看铁柄的根部。铁柄连着一根铁轴,铁轴通进墙里。墙里的齿轮组,就是控制石门的机关。他数了数铁柄上的刻度——铁柄转一圈,齿轮转一个齿。齿轮的齿数,是一百二十八。铁柄要转一百二十八圈,石门才能打开。
他对齐虎说:“这道门,要转一百二十八圈才能开。本阁没有那么多时间。封了。回去再说。”
两人退回石阶,爬回书房。狄仁杰把木板盖回洞口,把砖塞回去,用脚踩实。他对苏宏说:“苏大人,这条地道,在工部来人之前,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若有人问起书房的墙,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
苏宏说:“下官明白。”
狄仁杰带着齐虎出了府衙。上马之后,齐虎问:“大人,那条地道通到哪里?”
狄仁杰说:“地道从府衙书房往北,一直通到小镜湖底下的暗渠。石门上的机关,要转一百二十八圈才能开。一百二十八,是暗渠铁闸齿轮的齿数。洛衡用同一个数字,设计了暗渠的铁闸和府衙的石门。这条地道,就是玄筹阁在润州城内最重要的一条通道。他们从暗渠运货,经地道到府衙,再从府衙把货分运到枣树巷、济仁堂、打铜巷。府衙是这条通道的中心。”
齐虎说:“那苏宏岂不是很危险?他天天住在书房上面,下面就是玄筹阁的通道。”
狄仁杰说:“所以玄筹阁不杀他。他们留着他,让他住在书房里,替他看门。苏宏自己不知道,他每天晚上睡在玄筹阁的通道上面。”
回到货栈,狄仁杰进门就看见李元芳在等他。李元芳说:“大人,卑职昨夜让张环盯着济仁堂后门。天亮之前,后门开了一次,出来一个人。张环跟上去,跟到了打铜巷。那人进了一间铜匠铺,铺子的招牌上写着‘李记铜铺’。张环记下了位置,回来报信。”
狄仁杰说:“李记铜铺。打铜巷里的李记铜铺。你让张环继续盯。还有——你今日带仁阔去一趟小镜湖北岸,找暗渠出口。本阁昨夜从纪要上查到,暗渠出口在江北岸一里半处。你们去那个位置,不要下水,只在岸上看。若岸边的芦苇有新割的痕迹,或者岸边的泥地上有船底拖过的痕迹,就记下来。”
李元芳说:“卑职这就去。”
狄仁杰又说:“你让沈涛去查打铜巷李记铜铺的底。这间铺子开了多久,掌柜叫什么,伙计有几个,白天打什么铜器,夜里有没有人进出。查的时候不要靠近,只在巷口对面看。”
李元芳应了,转身出去。狄仁杰坐到桌前,拿起笔,把今日查到的几条线索写在纸上。府衙书房下面的地道,枣树巷烧毁的账房,赵德贵留下的四个坊号,李记铜铺的位置。他把这几条线连起来,线的中心是府衙。府衙书房下面的地道,往北通暗渠,往南经枣树巷到打铜巷。玄筹阁在润州的整个网络,以府衙为枢纽。苏宏的书房,就是这张网的蜘蛛。
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进屋里,把桌上的纸照得发白。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把昨夜刘公在小镜湖边说的话又过了一遍。刘公说“你终于来了”,说明刘公知道他会来。刘公为什么知道?因为刘公在神都有人。刘公在等他,是要告诉他什么?刘公手里,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事?
他睁开眼,拿起算馆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封底内侧那行小字“三月初九,扬州刘”,今日就是三月初九。刘公来了。他要再见刘公一面。
他站起来,对门外喊:“齐虎,备马。去城北小镜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