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从货栈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润州的街巷没有宵禁，但入夜之后行人稀少，只有几家酒肆茶坊还亮着灯，透出些微的喧闹声。他带着张环沿着甜水巷往南走，脚步很轻，两双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甜水巷不长，从巷口到济仁堂后门不过百步。李元芳在巷口停住，没有急着进去。他贴着墙根探头看了一眼——济仁堂后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后门对面那堵高墙的瓦檐在夜色中像一排黑色的牙齿，上面果然有几处新补的痕迹，瓦片颜色深浅不一。

李元芳缩回头，对张环说：“你在这里等着。我进去看看。”张环拉住他：“将军，还是我去。您在外面守着，万一有事也好有个接应。”李元芳想了想，点头：“也好。你进去只看后门周围，不要翻墙，不要推门。若后门开了，就退回来。”

张环去了。李元芳站在巷口暗处，手按在刀柄上。他听见张环的脚步声沿着巷子往里走，越来越轻。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张环回来了，脚步比去时快了些。他走到李元芳身边，低声说：“将军，后门虽然关着，但门板下面的缝隙里透出光来。屋里有人。而且——门板上有新蹭的痕迹，像是经常有人从里面推门出来。门轴上了油，推开没有声音。”

李元芳说：“上了油的门轴。济仁堂一个药铺，后门为什么要上油？”他想了想，“你在这盯着，我绕到前门去看看。”

张环说：“将军，万一芮医工在前门坐诊，您进去会被认出来。”

李元芳说：“我不进去。我就在前门街上走一趟，看药铺几点关门。”他把刀往腰后挪了挪，用外袍遮住刀柄，转身往济仁堂前门方向走去。

济仁堂开在一条叫“药王街”的巷子里，前门临街，门面不大，匾额上写着“济仁堂”三个字，漆色已经半旧。李元芳走到街对面，站在一家已经打烊的米铺檐下，往济仁堂里看。前堂里点着两盏油灯，光线昏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抓药的伙计，正在打瞌睡。坐诊的桌子空着，芮医工不在。后堂的门帘垂着，看不到里面。

李元芳看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回去，济仁堂前门忽然开了。一个人从里面出来，穿着青布直裰，头戴方巾，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李元芳借着灯笼光看那人的脸——四十来岁，面皮白净，下巴上留着一绺短须。不是芮医工。芮医工年岁更大，头发更白，身形也更瘦。这人是济仁堂的掌柜，还是伙计？

那人提着灯笼往街东去了。李元芳没有跟。他记住这个人的样貌，转身往甜水巷走。回到巷口时，张环迎上来：“将军，方才后门开了一下。有人从里面出来，往城南走了。走路很快，卑职没敢追。”

李元芳说：“什么样的人？”

张环说：“天黑看不清脸。身形不高，穿深色衣裳。走路时左脚有点跛。”

“左脚跛。”李元芳在心里记下。跛脚的人，是个特征。他问：“往城南哪个方向？”

张环说：“出了甜水巷往左，沿着打铜巷的方向去了。”

又是打铜巷。李元芳皱起眉头。打铜巷今夜已经出现过两次——一次是邢护卫从枣树巷出来往打铜巷去，一次是驴车拉着白布裹着的死人进了打铜巷。现在济仁堂后门出来的跛脚人，也往打铜巷方向去。打铜巷里那间铜匠铺，到底藏着什么？

他对张环说：“你在这里继续盯着。若后门再有人出来，不管往哪个方向，你都记下。我回货栈向大人禀报。”

张环说：“将军放心。”

李元芳回到货栈时，狄仁杰正坐在桌前看那本《润州河工纪要》。油灯的光照着他的侧脸，眉心拧成一个浅浅的结。李元芳进门，把济仁堂前后门的情况说了。狄仁杰放下纪要，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用手指摩挲着纪要的封皮，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跛脚人。打铜巷。济仁堂后门上了油的门轴。”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水系图。打铜巷的位置被他昨夜用朱笔圈了出来。他指着那个圈说：“元芳，你来看。打铜巷在这幅图上的位置——城南偏西，离江岸不远。巷子不长，但弯弯绕绕。巷子里的铜匠铺，白天打铜器，晚上做什么？”

李元芳说：“大人怀疑打铜巷的铜匠铺是玄筹阁的兵器作坊？”

狄仁杰说：“石窑匠在近郊打造带毒墨玉与机关石件。但墨玉算筹要刻字，要磨光，要淬毒。这些精细活，石窑做不了。石窑只能出粗坯。粗坯要运到城里，在铜匠铺里加工。打铜巷的铜匠铺有现成的炉子、钳子、刻刀、磨石。玄筹阁不需要另建作坊，只要盘下一间现成的铜匠铺，白天打铜器作掩护，夜里加工墨玉和机关件。”

李元芳说：“那卑职今夜就带人去搜打铜巷。”

狄仁杰说：“不搜。你昨夜在济仁堂看见的死人，张环说驴车进了打铜巷。死人进了铜匠铺，铜匠铺里一定有后门或者地窖。你现在去搜，搜不到东西不说，还会打草惊蛇。本阁要你先摸清打铜巷那间铺子的底——哪间铺子后面有地窖，哪间铺子夜里有人进出，哪间铺子的伙计白天不出门。”

李元芳说：“卑职明白了。那济仁堂那边——”

狄仁杰说：“济仁堂后门继续盯。但不要只盯后门。你让张环注意——后门出来的人，脚上穿什么鞋。铜匠铺的人整天踩铁屑，鞋底有铁末。若跛脚人的鞋底有铁末，他就是铜匠铺的人。济仁堂和铜匠铺之间有往来，这条线就坐实了。”

李元芳说：“卑职这就去安排。”他转身要走，狄仁杰又叫住他：“等等。你让张环传话给沈涛——他在枣树巷盯了一夜，若看见有人从枣树巷三号抬东西出来，不管抬的是什么，都记下数量。枣树巷是中间站，东西从暗渠来，在枣树巷换手，再运到打铜巷。本阁要知道他们一夜能运多少。”

李元芳应了，大步出去。

狄仁杰重新坐回桌前。他把纪要翻到第三页，那张暗渠内部图。渠底有轨，轨上有车。车可载重千斤。千斤的重量，不是人力能轻易推动的。但图上说“以人力推之”。什么人能推动千斤的车？除非——车是空车。货从暗渠运进来，装在车上，推到小镜湖底下，再从湖底的竖井吊上去。竖井——纪要上没有写竖井，但狄仁杰想，暗渠不可能只靠一条水平通道从江边通到湖底。江边地势低，湖底地势高。水平通道不可能从低处往高处走。渠底一定有坡度，或者有竖井。

他又翻到第四页。第四页上画的是铁闸的机关图。铁闸在渠口，闸重万斤。机关是一个巨大的齿轮组，齿轮的齿数标在旁边——“大齿一百二十八，小齿三十二”。一百二十八。狄仁杰的手指停在图上。铁闸的齿轮有一百二十八个齿。这个数字，和纪要第一页上的“一百二十八”对上了。原来不是一百二十八件东西，是一百二十八个齿。

但他随即又想到——洛衡的设计，处处和数字有关。算筹杀人用数字，图册暗纹用数字，暗渠铁闸用一百二十八个齿。一百二十八，是三十二的四倍。三十二，是十六的两倍。十六，是八的两倍。八，是四的两倍。四，是二的两倍。二，是一的两倍。这些数字之间，有倍数的关系。洛衡用倍数来设计机关，也用倍数来安排人。润州二十个爪牙，二十是四的五倍。四，对应四方。五，对应五行。二十个爪牙，分驻润州东南西北四方，每方五人。但册子上写的是二十个名字，没有写方位。

狄仁杰把算馆册子翻开，重新看那二十个名字的排列。册子上，名字是按顺序写的，从一到二十。但每个名字的旁边，都画着一个小小的符号。第一个名字旁边画的是一个小圆圈，第二个名字旁边是一道横线，第三个名字旁边是一个叉，第四个名字旁边是一个三角形。这些符号，狄仁杰之前没有注意。现在他把册子凑近油灯，仔细看那些符号。圆圈、横线、叉、三角形、方块、五角、菱形、梯形、半圆、十字……他数了数，二十个名字，旁边的符号各不相同。

这些符号，是洛衡的标记。每一种符号，对应一种分工。圆圈是管账，横线是跑腿，叉是杀手，三角形是造器。狄仁杰把符号和名字对照着看：周墨旁边是三角形，陈船工旁边是横线，柳绣娘旁边是半圆，武樵旁边是叉，苏账房旁边是圆圈……他一个一个看下去。看到第十六个名字时，他停住了。第十六个名字旁边画的是一个方块。方块里面，还有一个小方块。这是双重标记。双重标记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人是双重身份——他在玄筹阁里的身份，和他表面上的身份，是两回事。这个人表面上是润州刺史的护卫，实际上在玄筹阁里管着更重要的东西。

第十六个名字：邢护卫。

狄仁杰把册子合上。邢护卫是双重标记。他在玄筹阁里的地位，可能比孙某说的“卫爷的人”要高。他不仅是监听苏宏的探子，还是玄筹阁在润州城内的联络人。枣树巷三号、济仁堂、打铜巷，这三个点之间的联络，很可能就是邢护卫在跑。

他正想着，院中传来脚步声。曾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他把汤放在桌上，说：“恩师，您从午后就没吃东西。学生让仁阔去街口买了碗馄饨，您趁热吃。”

狄仁杰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是骨头熬的，上面飘着几片葱花。他喝了两口，放下碗，说：“曾泰，你去查一件事。润州城里，有没有一个叫‘老赵’的人，在漕司或者府衙做过账房。年纪大概五十来岁，替玄筹阁管了十年库账。”

曾泰说：“学生明日一早就去查。”

狄仁杰说：“不，今夜就去。你去府衙旧档库，让值夜的衙役给你开门。本阁有手令，你拿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盖着他的官印。曾泰接过手令，揣在怀里，转身走了。

狄仁杰又端起汤碗。他喝完了汤，把碗推到一边，重新翻开纪要。这次他看的是第五页。第五页上写的不是暗渠，而是一段话。刘公的字迹工整，但这一页上有些字被水渍洇开了，辨认起来很费力。狄仁杰凑近油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渠中有舟，舟中有柜。柜中有册，册载江南诸州漕运税额。臣疑此册为隋代所留，然年代久远，不敢妄断。渠壁有刻字，曰‘洛氏算藏’。臣不识其意，录之以备后考。”

洛氏算藏。洛衡的洛，算藏的算。洛氏算藏，是洛家世代相传的算学秘藏。洛衡的先人是隋代掌管皇家算库的太史，洛氏算藏就是那批皇家算书。隋亡之后，洛家把算书藏在暗渠里。一百二十八个齿的铁闸，只是暗渠的入口。真正的秘密，在舟中柜里的册子上。那本册子记载的是江南诸州的漕运税额——隋代的漕运税额。玄筹阁要篡改大周的漕运税账，用的就是隋代的旧账做底子。他们手里有隋代的原始数据，所以能精确地仿造大周的税账，做得天衣无缝。

狄仁杰合上纪要，靠在椅背上。他闭上眼睛，把这几日查到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算馆册子上的二十个名字，暗渠铁闸的一百二十八个齿，舟中柜里的隋代税册，刘公画里的暗渠入口，枣树巷、济仁堂、打铜巷三个联络点。这些线索像一张网，网的中央是暗渠。玄筹阁用暗渠运货，用隋代税册做假账，用墨玉算筹杀人灭口，用矿物迷香控制爪牙。这张网从润州撒出去，覆盖整个江南。而网的纲，握在洛衡手里。

洛衡在哪里？他在润州吗？还是在别处？册子上“枣树巷三号”旁边的那个“洛”字，是洛衡本人的笔迹吗？若是，他来过润州。他什么时候来的？现在还在不在？

狄仁杰睁开眼，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洛衡”两个字。他又在下面写了“洛氏算藏”四个字。然后他把纸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个圆。圆分四份，每一份里画一个点。四份四个点，对应东南西北四方。润州在东，扬州在南，神都在西，幽州在北。四个点之间，用线连起来。线是漕运路线。洛衡坐在中间，手握着四条线。

他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天边已经有一线灰白，是快要天亮了。院中那棵老槐树上，麻雀又开始叫了。

他正要转身回桌前，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拍门的人力气很大，门板被拍得砰砰响。狄仁杰快步走到院中，仁阔已经从厢房里出来了，手里提着刀。狄仁杰示意他开门。仁阔拉开门闩，门一开，张环从外面冲进来。他满头大汗，脸色发白，一进门就喊：“大人，出事了！枣树巷三号起火了！”

狄仁杰说：“什么时候起的火？”

张环喘着气说：“就在方才。卑职在甜水巷盯着济仁堂后门，忽然看见城东方向冒起黑烟。卑职跑过去看，枣树巷三号已经烧起来了。火是从院子里那棵枣树底下烧起来的，火势很猛，巷子里的人都在往外跑。卑职想进去看看，但火太大，进不去。”

狄仁杰说：“肖豹呢？他不是在枣树巷盯着吗？”

张环说：“肖豹在巷口对面盯着。火起之后，他让卑职回来报信，自己留在那里看有没有人从火场里出来。”

狄仁杰转身回屋，抓起外袍披上，对仁阔说：“你带潘越去枣树巷，帮肖豹盯着。若有人从火场里带东西出来，不管是谁，先拿下再说。”仁阔应了一声，和潘越快步走了。

狄仁杰对张环说：“你跟我去济仁堂。火起的时候，芮医工在不在济仁堂？”

张环说：“卑职不知道。卑职从甜水巷跑过来的时候，济仁堂后门还关着。”

狄仁杰说：“走，去看看。”

两人出了货栈，骑马往甜水巷去。路上，狄仁杰问：“火是从枣树底下烧起来的，你确定？”

张环说：“确定。卑职跑到枣树巷口的时候，火苗正从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树冠里往外冒。树冠烧得最厉害，树干反而没怎么着。”

狄仁杰说：“树冠烧得最厉害，树干没怎么着。火是从树上下来的，不是从地上上去的。有人在树上泼了油，然后点了火。”

张环说：“大人是说，有人故意放火？”

狄仁杰说：“枣树巷三号是洛衡的联络点。本阁昨夜让肖豹加双岗盯着。洛衡的人一定察觉了。他们放火烧屋，是要毁灭证据。那棵枣树上，可能藏过什么东西——密信、名册、或者算筹。烧了，就查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