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55章 刘公吐露往事(1 / 2)神探狄仁杰之幽云诡局首页

狄仁杰带着齐虎出了润州北门,快马加鞭往小镜湖方向赶。城北官道两侧是成片的芦苇荡,风从江面吹来,芦苇此起彼伏地倒向一边,发出沙沙的声响。跑出约莫两三里路,官道到了尽头,再往前只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土路通到湖边。狄仁杰勒住马,翻身下来,把缰绳扔给齐虎。

“你在这里等着。若有人从湖边走回来,不管是男是女,你都拦住问一声,看是不是刘公的人。”狄仁杰吩咐道。

齐虎接过缰绳,把两匹马牵到路边的柳树下拴好。狄仁杰独自沿着土路往湖边走去。土路两侧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草叶上还挂着昨夜的露水,他的官袍下摆很快就被打湿了一圈。走了约莫百步,湖岸出现在眼前。湖面平静,水色青灰,倒映着天上薄薄的云层。湖岸上稀稀落落长着几棵老柳树,树身歪斜,枝条垂进水里。

狄仁杰站在岸边环顾四周。昨夜他在这里见到的那个戴斗笠的人,此刻不在湖边。湖岸上只有几行脚印,从土路延伸过来,到水边就断了。脚印的尺寸不大,鞋底纹路细密,是布鞋。脚印旁边还有另一行脚印,比第一行浅,而且方向相反,是从水边往回走的。狄仁杰蹲下来细看,第二行脚印的鞋底纹路粗一些,像是皮靴。

他站起来,沿着第二行脚印往东走。脚印弯进了一片芦苇丛,在芦苇丛深处消失了。狄仁杰拨开芦苇往里走了十几步,看见一个用芦苇搭成的简易窝棚,窝棚不大,只容两三个人遮风避雨。窝棚里没有人,但地上铺着一层干芦苇,芦苇上放着一只旧布包。狄仁杰没有动布包,只是蹲下来看。布包是粗蓝布缝的,上面沾着泥点,包口用麻绳扎着。布包旁边,有一截烧了一半的纸片,纸片上有一个“杲”字的残笔。

刘杲。刘公的名字。

狄仁杰站起来,退出芦苇丛,回到湖岸上。他站在老柳树下,看着湖面。湖心偏北的位置,水色比旁边深一些,像是有暗流从湖底涌上来。那应该就是暗渠入口的位置。昨夜刘公蹲在湖边看水,看的就是那个位置。他在看暗渠入口有没有被玄筹阁动过手脚。

狄仁杰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看见刘公从土路方向走来。刘公今日没有戴斗笠,头上只包着一块青布巾,身上穿着灰布短褐,腰间系着一根草绳,像是湖边的渔夫。他的脸上皱纹很深,颧骨突出,一双眼睛却亮得不像老人。他走到狄仁杰面前,拱了拱手,说:“阁老来得早。”

狄仁杰还礼:“刘公昨夜在此露宿?”

刘公说:“在窝棚里歇了一夜。老了,睡不着。天不亮就起来看水。阁老,那渠口,他们动过了。”

狄仁杰说:“刘公怎么看出来的?”

刘公指了指湖心:“水下多了东西。原先渠口只有一块铁闸,闸上刻着算图。昨夜我看水,水面上有油花,铁闸的油。有人下过水,动过铁闸的机关。油花从湖心往南漂,一直漂到岸边。说明有人在湖心转开了铁闸的齿轮,齿轮上的陈年机油被搅了出来,浮上水面。”

狄仁杰说:“刘公的意思是,玄筹阁的人昨夜下湖,开了暗渠的铁闸?”

刘公说:“不是昨夜。是前夜。昨夜我下水看过,铁闸已经被转开了一格。闸门缝里往外渗水,水流比从前大。他们开了一格,先试试闸门还能不能动。若能动,他们就会开第二格、第三格。”

狄仁杰说:“铁闸要转一百二十八圈才能全开,转开一格,闸门能开多大?”

刘公说:“一格约莫一寸。一百二十八格全开,闸门打开四尺宽,足够过一条小船。他们转开一格,是试探。试探铁闸的机关有没有锈死。若没锈死,他们就会一次开到底。”

狄仁杰说:“刘公昨夜下水,铁闸的机关还能用?”

刘公说:“能用。但齿轮上有锈。转起来很吃力。我试了试,转了一圈就转不动了。他们若要开到底,得下大力气。”

狄仁杰沉默了一下。刘公说的这些,印证了他之前从纪要上看到的铁闸机关。一百二十八个齿,转一百二十八圈,闸门开四尺。玄筹阁已经在动手了。他们急着开暗渠的铁闸,说明他们要在近日内使用暗渠。为什么要急?因为狄仁杰查到了枣树巷,查到了府衙下面的地道,查到了李记铜铺。他们怕狄仁杰顺着这些线索查到暗渠,所以要把暗渠里的东西提前运走。

狄仁杰问:“刘公,那本《润州河工纪要》上写,暗渠里有舟,舟中有柜,柜中有册。那本册子记载的是隋代江南诸州漕运税额。刘公当年修河发现暗渠时,可曾进去看过?”

刘公说:“进去过。只有一次。那年春天,我在小镜湖底发现渠口,带着两个亲信下湖。渠口铁闸当时就是开着的——不是全开,是被人开过。闸门缝里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我钻进去,沿着渠底往前走了约莫半里路,看见一条小船。船不大,两丈长,船板上落了厚厚一层灰。船中间有一个铁柜,柜子没有锁,我打开看了。里面是几卷绢帛,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数字和地名。我粗粗翻了一下,是隋代开皇年间的漕运税额。润州、常州、苏州、湖州、杭州,五州的粮米税额都在上面。”

狄仁杰说:“隋代的税额。大周朝的漕运税额,就是从隋代沿用下来的。若有人拿着隋代的旧账,对照大周朝的现行税册,就能找出两朝税额的差异。哪些项目加了,哪些减了,哪些新设了,哪些废止了。把这些差异摸清楚,就可以做出假账——把大周朝的税账改回隋代的数字,中间吞掉的差额,就是他们的军费。”

刘公说:“阁老说得对。我当时看到那本册子,就知道这东西干系重大。我把册子放回铁柜,退了出来,然后封了铁闸。回到府衙之后,我写了一本纪要,把暗渠的位置、走向、铁闸机关、舟中柜里册子的事都记下来,呈报工部。我想让工部派人来把册子取走,封死暗渠。但奏报递上去之后,石沉大海。我等了三个月,工部没有回音。后来我才知道,我递上去的奏报,被工部一个姓贾的郎中压下了。那个姓贾的,后来死在了润州——就是阁老查的那些算学官吏里的第一个。”

狄仁杰说:“贾郎中。刘公可知道他的全名?”

刘公说:“贾文远。工部屯田司郎中。他压了我的奏报,然后把消息卖给了玄筹阁。玄筹阁给了他多少钱,我不知道。但他死了。死的时候,尸身旁摆着一枚墨玉算筹。”

狄仁杰说:“贾文远是第一个死者?”

刘公说:“不是第一个。第一个死的是工部算学馆的博士崔敬。崔敬是工部里算学最好的人。我呈报上去的纪要里,附了一张暗渠铁闸的机关图。那张图要懂算学的人才能看懂。崔敬看懂了。他把机关图复原出来,画了一张完整的暗渠图,准备呈给工部尚书。就在他要呈报的前一夜,他死了。”

狄仁杰说:“崔敬死了之后,暗渠图到哪里去了?”

刘公说:“被玄筹阁拿走了。崔敬死的时候,他家被人翻过。暗渠图不见了。但崔敬有一个习惯——他画图从来不止画一张。他画了正本,还会留一份副本。副本藏在哪里,没人知道。”

狄仁杰说:“刘公怎么知道这些?”

刘公说:“我离任之前,崔敬的弟弟崔慎来找过我。崔慎在润州做录事参军。他告诉我,他哥哥死前给他写过一封信,信里说暗渠图有两份,正本被人拿走了,副本他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崔慎问我,那个安全的地方在哪里。我说不知道。崔慎就走了。后来我离任调扬州,听说崔慎也辞了官,不知去向。”

狄仁杰把这几条信息在脑子里串了一下。崔敬——工部算学馆博士,暗渠图正本的绘制者,第一个或第二个死者。崔慎——崔敬的弟弟,润州录事参军,知道暗渠图有副本,辞官后不知去向。贾文远——工部屯田司郎中,压下刘公奏报的人,后来死在润州。这三个人之间,有一条线:崔敬画图,贾文远压奏报,崔慎报信。崔敬死了,贾文远死了,崔慎失踪。三个知道暗渠图的人,一个死,一个死,一个失踪。

狄仁杰问:“刘公,崔慎辞官之后,有没有可能留在润州?”

刘公说:“有可能。崔慎是润州本地人,他家祖宅在城南。但他辞官之后,祖宅就卖了。买主是谁,我不知道。”

狄仁杰说:“城南。打铜巷在城南。”

刘公看了狄仁杰一眼:“阁老查到打铜巷了?”

狄仁杰说:“查到一间李记铜铺。刘公可曾听说过?”

刘公想了想,说:“李记铜铺。打铜巷里有三间铜铺,一间姓王,一间姓赵,一间姓李。李记铜铺的掌柜叫李老六,五十来岁,打铜器的手艺一般,但人缘不错。他铺子里的铜器卖得比别家便宜,所以生意还行。”

狄仁杰说:“刘公怎么对打铜巷这么熟?”

刘公说:“我在润州做了三年刺史,城里的坊巷,我走了不止一遍。打铜巷的铜匠铺,我去过。府衙的铜器,有几件就是李记铜铺打的。”

狄仁杰说:“李记铜铺给府衙打过铜器。那苏宏书房里的铜锁、铜扣,也是李记铜铺打的?”

刘公说:“这我就不知道了。但苏宏的书房,我没进去过。我离任的时候,书房还是空的。那幅画是我挂在墙上的,但画框后来换过,我不知道。”

狄仁杰说:“刘公,本阁还有一事要问。那幅画上的题诗——‘远山如黛接江天,一水中分两岸烟,云影半遮帆影去,扁舟稳坐不知年’。这四句诗,是刘公自己写的,还是别人代笔?”

刘公说:“我自己写的。写的时候,我把暗渠入口的位置藏在了诗里。‘一水中分两岸烟’——‘一水’是江,‘两岸’是江的南北岸。烟是水汽。江心水汽最重的地方,就是暗渠出口。‘扁舟稳坐不知年’——扁舟的位置在画心中央,对应江心。阁老应该已经看出来了。”

狄仁杰说:“本阁看出来了。画心中央的扁舟,对应暗渠出口。但本阁还看出另一层意思——‘云影半遮帆影去’,云影遮住帆影,帆影是船的影子。船影被遮住了,但船还在。暗渠里的船,从隋代到现在,还在。”

刘公叹了口气:“阁老看得比我深。我写那首诗,只藏了渠口的位置。阁老从诗里看出了暗渠里的船。那船确实还在。我下渠的时候,船就停在渠底。船板上落了灰,但船身没有朽。渠里的水汽养着船,船反而比在外面更经久。”

狄仁杰说:“刘公,本阁最后问你一件事。玄筹阁在润州的左使叫洛衡,刘公可曾听说过这个名字?”

刘公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才说:“洛衡。洛家的后人。”

狄仁杰说:“刘公知道洛家?”

刘公说:“润州洛家,是隋代太史令洛家的旁支。隋亡之后,洛家有一支逃到润州,改姓埋名。我修河的时候,在湖底找到一块石碑,碑上刻着‘洛氏算藏’四个字。我把石碑捞上来,藏在府衙后院的假山底下。后来我离任之前,想去把石碑取出来带走,但假山被人动过,石碑不见了。”

狄仁杰说:“假山被人动过。谁动的?”

刘公说:“我查过,是苏宏的前任。苏宏之前,润州刺史是韦玄贞。韦玄贞是武承嗣的人。他在润州只待了半年,就被调走了。调走之后,苏宏来接任。我怀疑——韦玄贞把石碑挖出来,送给了武承嗣。武承嗣和玄筹阁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但石碑上的‘洛氏算藏’四个字,一定值钱。”

狄仁杰在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武承嗣。武则天的侄子。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若武承嗣和玄筹阁有牵连,那这个案子就不只是润州的事了。它牵连到神都,牵连到朝廷。皇帝派他来查案,是不是已经察觉了什么?

他压下这个念头,对刘公说:“刘公,本阁今日来,是想请刘公帮一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