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一早换了官服,没有带李元芳,只带了齐虎一人,骑马往府衙去。临行前他对李元芳说:“你带沈涛和杨方在府衙外分三处等着。沈涛守前门,杨方守后巷,你自己在街口茶楼坐着。若邢护卫或郑七出来,沈涛和杨方跟,你跟邢护卫。邢护卫若往城东去,你让齐虎回来报本阁。”
李元芳说:“大人,您一个人进府衙,卑职不放心。”
狄仁杰说:“本阁是去见苏宏,不是去抓人。他不敢在府衙里对本阁动手。你只管守好外面。”
齐虎跟着狄仁杰到了府衙门口,递上名帖。门房进去不多时,苏宏亲自迎了出来。他今天穿了件半新的青袍,脸色比前两日好了些,但眼下仍有一圈淡淡的青。他拱手道:“阁老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
狄仁杰还礼:“苏大人客气。本阁今日来,一则看看苏大人的病体,二则有一件小事想当面请教。”
苏宏将狄仁杰请进前堂,分宾主坐下。衙役上了茶,苏宏说:“阁老有何吩咐,下官洗耳恭听。”
狄仁杰端起茶碗,没有喝,只是闻了闻茶香,说:“本阁在神都时,曾听前任润州刺史刘公说起,他离任时在府衙墙上留了一幅山水,是请润州当地一位画师所作,画的是润州江景。刘公说,那幅画他画了三个月,走的时候舍不得带走,就留在府衙书房里,给后任作个念想。本阁昨日翻看旧档,忽然想起这件事,今日特来问问——那幅画可还在?”
苏宏的手在茶碗上停了一下。他很快说:“在的。就在下官书房墙上挂着。阁老要看,下官这就领阁老去。”
狄仁杰说:“有劳苏大人。”
两人起身往后院走。路过前堂廊柱时,狄仁杰扫了一眼那个叫郑七的衙役。郑七正低头扫院子,扫帚在地上划出沙沙的声响。狄仁杰没有多看他,径直往后院去了。
进了书房,苏宏请狄仁杰在椅子上坐下,自己走到墙边,指着那幅山水说:“阁老请看,就是这幅。”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画前。这是一幅立轴山水,画的是江边远山,笔法工整,设色清淡。画上题着四句诗,落款是“润州刘公”。狄仁杰看了很久,又退后两步,眯着眼看整幅画的布局。苏宏站在一旁,双手垂在身侧,没有说话。
狄仁杰说:“画是好画。刘公的笔意还在。只是本阁看这画的装裱——画框是新换的吧?”
苏宏说:“阁老好眼力。下官去年来时,画框已经朽了,下官让人换了一副新框。画心没有动。”
狄仁杰点头,又凑近看画框右下角。曾泰之前说的那道墙纸划痕还在,但今天看起来比前日更深了些,像是又被蹭过一次。狄仁杰用手指在画框边缘轻轻摸了一圈,摸到画框上沿时,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画框上沿的灰尘分布不均匀——中间一段没有灰,两边有灰。这说明画框上沿中间被人摸过,而且是最近摸的。
狄仁杰收回手,说:“苏大人,这幅画挂在这里多久了?”
苏宏说:“下官去年来润州接任,画就已经挂在这里了。刘公的旧物,下官不敢动。”
狄仁杰说:“刘公离任是去年春天的事。到今日,这幅画挂在这里一年有余。画框上沿的灰,按一年积的厚度,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他转过身,看着苏宏,“苏大人,画框是不是取下来过?”
苏宏的脸色没有变。他说:“阁老明鉴。前些日子下官病中,觉得书房里潮气重,怕画受潮,让邢护卫把画取下来,在画框背后加了一层防潮的油纸。加完油纸之后又挂回去了。所以画框上沿的灰动过。”
狄仁杰说:“防潮油纸。苏大人想得周到。”他重新走到画前,这次他看的是画框背后。画框与墙面之间有一道窄缝,他从缝里看进去,看见画框背后的确有一层暗黄色的油纸,油纸边缘有裁切的新痕。但油纸只贴了画框的上半部分,下半部分没有贴。
狄仁杰说:“苏大人,油纸只贴了上半截,下半截没贴。是油纸不够了,还是下面不需要防潮?”
苏宏的喉结动了一下。他说:“是……是油纸不够。下官让邢护卫先去买,买回来再补下半截。”
狄仁杰说:“不必补了。本阁看这书房通风不错,画挂在这里不会潮。苏大人还是把画取下来吧。本阁想看看画框背后的油纸贴得牢不牢。若贴得不牢,日后脱落,把画心蹭坏了,就可惜了。”
苏宏站着没有动。他沉默了片刻,说:“阁老要看,下官这就取。”
他走到墙边,伸手去摘画框。狄仁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一举一动。苏宏双手握住画框两侧,往上轻轻一提,画框脱离了墙上的挂钩。他把画框翻转过来,油纸的一面朝向狄仁杰。狄仁杰凑近看。油纸贴着画框背面,上半截贴得严实,下半截空着。在油纸和画框之间的夹层里,狄仁杰看见了一样东西——一张折起来的纸。纸的边缘从油纸下面露出来一小截,约莫一寸长,是白色的。
狄仁杰说:“苏大人,油纸下面好像夹着什么东西。”
苏宏低头看了一眼,说:“是下官写的防潮记录。记着哪天贴的油纸,用了多少纸。”
狄仁杰说:“取出来本阁看看。”
苏宏犹豫了一下。他把画框靠在桌边,伸手去揭油纸。油纸贴得很紧,他揭了几下没有揭开。狄仁杰说:“用刀片划开。别揭了。”
苏宏从书桌上拿起一把裁纸刀,把油纸边缘划开一道口子。他把手伸进夹层,摸出那张纸。纸折了两折,他打开来看了一眼,然后递给狄仁杰。
狄仁杰接过纸。纸上写着几行字,墨迹很新,是苏宏的笔迹。上面写的是:“刘公遗画,防潮油纸一层,于某年某月某日贴。润州苏宏记。”狄仁杰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他又对着窗户看了看,纸里没有夹层,也没有暗纹。
狄仁杰把纸还给苏宏,说:“苏大人做事细致。本阁佩服。”他转身往书房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说:“对了,苏大人,本阁前日让曾泰送回来的那两卷图册,苏大人可曾验过暗纹?”
苏宏说:“下官验了。暗纹确实在裱糊层下面,要揭开裱糊层才能看见。下官不敢擅动,怕毁了图册。”
狄仁杰说:“那就不要动。本阁已上奏朝廷,请工部派专人来润州验图册暗纹。在专人来之前,那两卷图册请苏大人妥善收好,不要再让人碰。”他顿了一下,又说:“还有一事——本阁在神都旧档里查到,刘公离任时留下的东西,交接文书上写的是‘山水一幅,河工图册六卷’。但本阁昨日翻阅润州旧志,发现刘公在润州任上时,曾主持过一次河道大修。那次大修留下了一本《润州河工纪要》,也是刘公亲笔。这本纪要,苏大人可曾见过?”
苏宏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说:“下官不曾见过。刘公交接时只交了山水和六卷图册,没有纪要。”
狄仁杰说:“那就奇怪了。旧志上明明写着刘公修河之后着有纪要。若纪要不在苏大人这里,那就在别处。本阁会继续查。”他拱了拱手,“苏大人好好养病,本阁告辞。”
苏宏把狄仁杰送到书房门口,没有出院门。狄仁杰出了后院,穿过前堂时又看了一眼郑七。郑七还在扫地,但扫帚已经停了,正侧着耳朵往这边听。狄仁杰没有理他,径直出了府衙大门。
齐虎在门口等着。狄仁杰上了马,走出一段路后,对跟在马旁的齐虎说:“你回去,在府衙后巷盯着。看邢护卫今日是否出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