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虎领命去了。狄仁杰独自骑马回货栈。到了货栈门口,李元芳从街口茶楼迎上来,说:“大人,沈涛方才回来报——郑七在大人走后不久,从府衙后门出去,往城西方向走了。沈涛跟上了。”
狄仁杰说:“城西。城西有什么?”
李元芳说:“城西有一家药铺,叫济仁堂。芮医工坐诊的那家。”
狄仁杰下马进了正屋,坐下喝了一口水。曾泰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卷旧纸。他进了门就说:“恩师,学生查到了。府衙旧档里,刘公交接文书上写的确实是‘山水一幅,河工图册六卷’,没有纪要。但学生翻了刘公在润州任上的案牍卷宗,发现他在任最后一年,确实主持过河道大修。大修之后,他给工部上过一份奏报,奏报里提到‘另具纪要一册,附呈工部’。也就是说,纪要他没有留在润州,而是交到工部去了。”
狄仁杰说:“交到工部去了。那纪要就在工部的档案库里。可润州离神都千里之遥,一本纪要为什么会惊动玄筹阁?”
曾泰说:“学生也想了这个问题。学生猜——纪要里可能写了不该写的东西。比如那条暗渠。”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墙边看水系图。他看了很久,说:“暗渠在小镜湖底下,是隋代开凿的。刘公修河时发现了暗渠,把暗渠的走向和位置写进了纪要,呈报工部。工部里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了玄筹阁。玄筹阁怕工部派人来查暗渠,所以要把知道暗渠的人除掉。刘公已经离任,他们动不了刘公,就动工部里看过纪要的人。那些死去的工部算学官吏,很可能就是看过纪要的人。”
曾泰说:“那刘公本人呢?”
狄仁杰说:“刘公离任之后去了哪里?”
曾泰翻了翻手里的旧纸,说:“文书上写的是‘调任扬州长史’。”
狄仁杰说:“扬州。离润州不远。你今日写信去扬州,问一问刘公现在何处。若他还在扬州,本阁要亲自去一趟。”
曾泰应了。李元芳从外面进来,说:“大人,杨方回来报——邢护卫方才从府衙后门出来,往城东去了。杨方跟着他,见他进了城东一条小巷里的一户人家。那户人家门板很旧,但院里有一棵大枣树。杨方记下了位置,回来报信。”
狄仁杰说:“城东,小巷,枣树。本阁记得算馆册子上有一个地名——‘枣树巷’。册子上写‘枣树巷三号,月供银二两’。邢护卫去那里,是去取指令还是去送东西?”
李元芳说:“杨方说,邢护卫进去约莫半刻钟就出来了,出来时手里没有拿东西。但他进去之前,在巷口停了一下,往左右看了看。”
狄仁杰说:“他在确认有没有人跟。他出来时没有拿东西,说明他是去听指令的。指令听完了,他就会去办事。你让杨方继续盯枣树巷。若有人从那里出来,不管是谁,都跟上。”
他走到桌前坐下,把算馆册子翻开,找到“枣树巷”那一页。册子上除了地址,还有一行小字:“枣树巷三号,洛。”那个“洛”字写得很小,但狄仁杰认得——和井栏上刻的那个“洛”字笔迹一模一样。
狄仁杰合上册子,说:“枣树巷三号,是洛衡在润州的联络点。邢护卫去那里听指令,说明洛衡的人已经到了润州。或者——洛衡本人就在润州。”
曾泰说:“恩师,那学生要不要带人去搜枣树巷?”
狄仁杰说:“不搜。你搜了,洛衡就知道我们找到了他的联络点。让他继续用。你让杨方和肖豹轮班盯着,只看不进。看每天有谁进出,什么时辰进,什么时辰出。盯上三天,就能看出规律。”
李元芳说:“那郑七那边呢?沈涛跟到济仁堂,郑七进去之后见了芮医工。两人在后堂说了约莫一盏茶的话。郑七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纸包。沈涛说,纸包不大,像是药。”
狄仁杰说:“药。芮医工是玄筹阁调配迷药的人。郑七去拿药,那药是给谁用的?苏宏病着,但苏宏是刺史,芮医工若给苏宏看病,不必偷偷摸摸从后门拿药。这药,是给另一个人用的。”
他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住:“苏宏说他的病是湿气。但本阁今日看他,他的脸色发青,眼下发黑,嘴唇发白。那不是湿气。那是中了慢毒的症状。”
曾泰脸色一变:“恩师是说,有人在给苏宏下毒?”
狄仁杰说:“郑七在苏宏书房外扫地,芮医工在济仁堂配药。郑七从芮医工处拿药,药是给谁?本阁猜——是给苏宏的。苏宏每日喝的茶、吃的饭,都可能经过郑七的手。郑七在药里加一点东西,苏宏就一天天病下去。苏宏自己不知道,只当是湿气。”
曾泰说:“可苏宏是玄筹阁的人,他们为何要毒他?”
狄仁杰说:“苏宏未必是玄筹阁的人。他可能是被利用的人。玄筹阁借他的书房藏东西,借他的名义运货,但他本人可能并不知道玄筹阁的全貌。现在图册的事被我们查出来了,玄筹阁怕他泄露,就给他下慢毒。等他‘病’死了,润州刺史换人,玄筹阁再安排自己的人接任。这样一来,线索就断在苏宏身上了。”
李元芳说:“那苏宏岂不是很危险?”
狄仁杰说:“所以本阁今日去看画,不光是看画。本阁要看看苏宏的脸色。他的脸色比前日更差,说明毒在加重。本阁今日对他说‘工部要派人来验图册’,他若回去把这句话告诉邢护卫,邢护卫报给枣树巷,洛衡就会加快动作。苏宏的日子,不多了。”
他走到桌前,提笔写了一张字条,递给曾泰:“你让人把这张字条送到府衙,交给苏宏。字条上写——‘苏大人病体沉重,本阁已请太医署派医官来润州为苏大人诊治,三日内到。请苏大人暂勿服用任何汤药,待医官到后再定。’”
曾泰接过字条,说:“恩师,这是要救苏宏?”
狄仁杰说:“苏宏不能死。他死了,那幅画后面有什么,就永远查不出来了。而且——他若知道自己被下毒,他就会怕。他一怕,就会来找本阁。本阁要让他自己把知道的全说出来。”
曾泰把字条折好,叫来齐虎,让他骑马送去府衙。齐虎走了之后,狄仁杰对李元芳说:“今夜你带张环去一趟济仁堂。不要进去,只在外围看看。看济仁堂的后门通哪里,看芮医工什么时候关门,什么时候走。若芮医工夜里出门,你就跟上。”
李元芳说:“卑职明白。”
狄仁杰又说:“还有一件事——你让张环把后院柴房里那三个俘虏分开。瘦长脸的孙某单独关,另外两个关在一起。今夜再审孙某。问他‘卫爷’每次来库,是从哪个方向来的。从后洞?从前洞?还是从暗洞?他走的时候往哪边走。孙某在库里住了多年,他应该知道。”
李元芳说:“卑职这就去办。”
众人分头去了。狄仁杰独自坐在桌前,把那本《河渠志》又翻开来。纸条还夹在最后一页。他把纸条翻到背面,那行被油灯熏黄的小字,在日光下终于看清了。上面写的是:“刘公知渠,故调扬州。渠在人在,渠露人亡。”狄仁杰盯着这十二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条重新夹回书里,把书合上,放在桌角。
他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看了看外面渐暗的天色。院中那棵老槐树上,又有麻雀在叫。他转身回到桌前,把油灯拨亮,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扬州”两个字,又在下面写了“刘公”两个字。他盯着这两个词看了很久,然后把笔搁下,伸手把油灯吹灭了。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的一点暮光。他坐在暗处,没有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