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视觉上的颤动,而是一种更接近于触觉的、像是有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轻轻地拽了一下某根看不见的绳子。
老头笑了笑,脚步轻轻地走向客厅角落,然后在空气中凭空消失了。
客厅里只剩下了男人一个人。
他站起来。
他的腿在站起来的过程中晃了一下,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但他的脚站住了。
然后他走到门口,把那个从里面反锁的锁打开了。
走下楼,走出居民楼的大门,朝着最近的派出所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天快要黑了。
派出所的门开着,日光灯的白光照出来,在门口的台阶上铺了一层明亮的光。
男人跪在那层光里,跪在冰凉的水泥台阶上,膝盖和地面接触的那一瞬间,他的眼泪和鼻涕和口水同时涌了出来。
不是因为痛苦,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他身体里那根连接“道理”和“疼痛”的神经,终于接上了。
第一句话是:“我骗了一个小姑娘二十块钱。”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哭得像一个七岁的、偷了同桌铅笔盒后被妈妈打了一顿的小孩。
他交代了所有事。
不只是那二十块钱。
是二十年来所有的欺骗、所有的偷窃、所有的“做公益”骗局、所有被他骗走了低保金的老人、所有被他偷走了伙食费的学生、所有被他骂过“傻子”的残疾人。
他坦白这些事情的时候语速极快,像是有人在加速播放一段录音。
值班警察的表情从“又是一个来报假警的神经病”到“这人是不是吸了”到“等一下他说的是真的吗”到“天啊这些涉案金额加起来够他坐好几年牢了”的完整演变,用时不到10分钟。
“你等一下,你先等一下,”警察举起一只手,另一只手已经在摸桌上的对讲机了,“你是怎么突然——”
他跪在台阶上突然转头往后看去,泪水和鼻涕把他的脸糊成了一张湿透的面具。
他的目光穿过派出所门口那扇敞开的铁门,落在门外路灯刚刚亮起的街道上。
在那盏路灯的光晕下方,街道的路肩旁边,站着一个少女。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在晚风中微微飘动。
她面朝着派出所的方向,面朝着跪在台阶上的他,面朝着他身后那扇敞开的铁门和他面前那个正在摸对讲机的警察。
她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极淡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弧度。
那是一个微笑。
在她身边,在她身侧略靠后一点的位置,站着一个老头。
老头的个子不高,整个人挺得笔直,两只手背在身后。
他的脸上应该带着一个慈祥的微笑,就像一个普通的、在傍晚时分陪孙女出来散步的老人家会露出的那种笑容。
他的眼睛注视着男人的方向,那双小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狰狞,没有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东西。
男人重新转过头低下去,把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
“我上了一堂礼仪课。”他的声音闷闷的,从额头和台阶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彻底的、毫无保留的、让在场所有警察都感到不适的真诚,“我知道错了。”
警察的手停在对讲机上,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又看了一眼门口的路灯——那盏路灯下面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片被风吹落的梧桐树叶在光晕中旋转着往下飘。
警察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什么。
录音笔打开了,笔录纸铺平了。
手铐在男人伸出的双手手腕上咔嗒一声扣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派出所的白色灯光下显得格外清脆。
他被带进去的时候,路过那扇敞开的铁门,他最后一次转头看向那盏路灯的方向。
梧桐树叶落在了地面上,安静地躺着。
他转回头,跟着警察走进了那个白色的、明亮的、充满规则和秩序的空间里。
李三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晚饭很简单——西红柿炒鸡蛋、清炒青菜、一碟超市买的卤牛肉,外加一锅米饭。电磁炉上的锅还没洗,灶台上散落着蛋壳和西红柿蒂。
他一边摆筷子一边往门口的方向看,嘴里嘟囔着“应该快了吧”之类的没头没尾的话。
铁门那边传来了钥匙捅锁孔的声音。
李三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打开门。
七玖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白色塑料袋。
塑料袋里装着两个烤红薯——个头不大,表皮烤得微微发焦,裂开的口子里能看见金黄色的薯肉,热气在塑料袋内壁上凝结成一层细密的水雾。
她仰起头,看着李三。
“买了两个红薯,四块钱一个。花了八块。还剩十二块。”
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块和两个钢镚,放在李三的掌心里。
李三看着掌心里的零钱,笑了一下。
“进去吃饭吧,菜要凉了。”
七玖换了鞋,把烤红薯放在茶几上,洗了手,坐到餐桌旁。
她坐的位置是固定的——餐桌靠窗的那一侧,面朝李三的工作台,背对着那个用石膏板隔出来的几平米小房间。
她端起碗,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西红柿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李三坐在她对面,给自己盛了一碗饭,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
“对了,今天玩得开心吗?”
七玖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放下筷子,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
她歪了歪头,她的嘴角出现了那个极其微小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弧度。
“很开心呢。”她说。
路灯在窗外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