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刚才那种被动的、无意识的生理反应,而是一种主动的、清醒的、因为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而产生的恐惧。
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的声音:
“求……求你……”
老头歪了歪头。
像一只蜥蜴在确认猎物体温的变化。
“求我?”老头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极浅的不耐烦,“你刚才骗她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要求她原谅你?”
他站了起来。
那双干燥的、温度不确定的手伸向男人的肩膀,五指扣住他的锁骨,力气大得不像是一个看起来随时可能散架的老头能拥有的。
他把男人向上提起,男人的整个身体就这样离开了地面,在半空中晃荡了零点几秒,然后被放到了客厅正中央的那张老旧的餐桌旁。
“坐好。”老头说。
“我们来学习第一课。”老头的语调依然是那种慢悠悠的、温和的、像在给孩子讲故事一样的节奏,“这一课的内容是:骗人不对。”
他的手从桌面上方移到了男人的面前。
那五根手指在移动的过程中不再像人类的手指了——它们的长度翻了一倍,关节的数量也翻了一倍,每一个关节都可以向任何一个方向弯折,整个结构看起来更像是一只蜘蛛的步足而不是灵长类动物的手。
“骗人的时候,你拿到的不只是二十块钱。”老头的指尖没有离开那块正在老化的皮肤,声音从男人的头顶上方传下来,带着一种关切的、像医生在向病人解释病情时的温和语气,“你拿走的还有别人的信任。信任这个东西,长起来很慢,碎起来很快。就像这块皮肤,要长成你原来那样——光滑的、年轻的、没有伤口的样子——需要很久很久。但变成这样呢?”
他的指尖轻轻压了一下那块老化的、布满皱纹的皮肤。
“只需要一下。”
指尖深入了进去。
男人的嘴巴张开了,但没有声音。
不是因为他的声带发不出声音,而是因为他的痛苦级别已经超过了“尖叫”这个输出方式的容量上限。
老头收回了手。
那只手在收回的过程中恢复了正常的形态——五根手指,每根三个关节,指甲的长度回到正常范围。
他把手重新放回桌面上,和另一只手交叉叠在一起,姿态恢复了最初的、端庄的、爷爷式的安详。
“第一课结束了。”老头说,“休息一下,等一下学第二课。”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下午四点四十三分。
窗外那个黄白色的大球又往西边沉了一些。
第二课。
老头把自己的右手食指竖起来,竖到男人面前,像是要给他看什么东西。
那根食指在男人的注视下开始长出骨刺并变长——不是被拉长的,而是从指甲的位置开始向外生长,像一根植物的新芽从土壤中缓缓探出头来,以一种缓慢的、自然的、几乎可以被认为是优雅的速度向远方伸展。
那根骨头长到了男人的右臂旁边。
它的尖端——一个尖锐的、像针尖一样的骨刺——精准地刺入了男人右手食指的第一个关节缝隙。
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精确度,将骨刺的尖端插入了关节囊的内部。
然后开始注入。
不是液体,是老头的记忆碎片。
那些碎片以骨刺为媒介,从老头的骨骼中直接传导到男人的关节里,再从他的关节通过神经系统传到他的大脑。
男人接受到的信息不是文字,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感觉——那种你从未拥有过、但此刻正在被强制写入你的存在本体里的感觉。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是被人用温柔的笑容骗走所有积蓄后,蹲在路边看着空荡荡的钱包时,胃里那种酸涩的、翻涌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内部腐蚀你的感觉。
是发现自己信任了一辈子的人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时,胸口那种像是被人用手伸进去、攥住了心脏、然后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拧转的感觉。
是你把自己最后的希望交到一个人手上,那个人转身就把希望扔进了垃圾桶、还回头对你笑了一下说“你怎么这么傻”的时候,喉咙里那种像是被人塞了一团钢丝球的、又痒又痛又干又涩的感觉。
这些感觉不属于那个男人。
此刻,在这个客厅里,在那根骨刺的注入下,那个男人正在同时体验他每一个受害者被欺骗时的全部感受。
不是一次一个。是同时。
所有他骗过的人。
所有他偷过的人。
所有他曾经转过身后在心里骂过一句“傻子”的人。
每一个人被骗时的那一瞬间的感受——恐惧、愤怒、委屈、难以置信、自我怀疑、绝望——全部在同一秒钟内涌入那个男人的神经系统。
他的身体四肢同时向内侧蜷缩,他的声音终于出来了,是不间断呜呜声。
老头收回了那根骨刺。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10分钟。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挂钟的秒针还在走。
咔嗒。
咔嗒。
咔嗒。
老头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个已经沉到楼顶下方的、只露出半个圆弧的黄白色大球。
他转过身,看了男人一眼。
然后他朝着客厅角落那个空无一人的位置微微弯了一下腰。
那个弯腰的角度不是鞠躬,不是行礼,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更私人化的身体语言。那种语言的意思是:我做得还可以吗?
在他弯腰的那个方向的尽头,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颤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