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李三的手机就响了。
甲方那边的项目要驻地做图,人得到场。
他挂了电话,站在厨房门口挠了挠头——七玖正坐在餐桌前,把那台旧手机立在纸巾盒上,看动画片。小动物在屏幕里蹦来蹦去,她的右眼追着它们,左眼一动不动。
“七玖,”他说,“我今天得去甲方那边干活,地方有点远。你一个人——”
他顿了一下。
她一个人当然没问题,她已经能自己出门、买东西、回来了。
但他还是觉得不放心,说不上来为什么。
“你跟我一起去吧。”
七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歪了歪头:“好。”
他们上午出的门。
甲方公司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格子间密密麻麻,空调开得很低。
李三被安排在一个靠窗的小隔间里,七玖坐在他旁边的一把折叠椅上,安静地看着窗外。
改了十几版。
甲方那边的领导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第一版说风格不对,第二版说配色太跳,第三版说不够大气,第四版说太大气了压不住。
李三每一次都点头,每一次都重做,数位板上的线条画了擦、擦了画。
七玖注意到他的后背越来越僵硬,肩膀越耸越高,手指在数位板上的力道大到笔尖发出吱吱的声响。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光线从窗户射进来的角度从斜射变成了直射又变成了斜射。七玖的手机电快耗尽,她蹲在角落里充着,边充边玩。
快天黑的时候,甲方那个领导终于点了头。
“行了,就这样吧。”
李三长出一口气,肩膀塌了下来。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打开那台旧笔记本电脑上的结算页面。
“王总,尾款——”
“哦对,”那个领导点了根烟,在烟雾后面眯着眼睛看他,“定金之前付过了,尾款嘛……你这个稿子和我们最开始要的方向还是有偏差的,我们这边也花了额外的时间来调整。这样吧,付一半,算是给你个辛苦费。”
李三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王总,合同上写的是——”
“合同是死的嘛。”王总弹了弹烟灰,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大,但七玖看到了——和昨天下午那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把钱攥进掌心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你也不想到处说出去不好听吧?年轻人,路还长,别为了这点小钱把关系搞僵了。”
李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旁边的两个男人已经走过来了。
不是保安,就是普通员工,但块头很大,一左一右站在他两侧,没有动手,只是站着。
站得很近。
“走吧走吧,”其中一个拍了拍李三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把一个成年男人从椅子上“请”起来,“王总忙,别耽误时间。”
李三被推着往前走。
不是推搡,是那种手掌贴在后背上、持续施加压力的“推”,一步接一步,从隔间推到走廊,从走廊推到电梯口。
他被推的时候没有回头,肩膀缩着,下巴收着,整个人像一个被折叠起来的纸人。
七玖跟在他们后面。
她没有被推,也没有被拦。
似乎没有人注意到她。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李三靠着电梯壁,闭了一下眼睛。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两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