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号,省城物资大厦。
B区正中央,红底黑字挂着四个字——
**守拙旧货。**
位置最好。
可招牌底下,冷得像冰窖。
左边“聚古斋”,右边“博古堂”,两家省城老字号门口挤满了人,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唯独陈守拙这边,连个停脚的都没有。
有人路过,扫了他一眼,撇嘴嘀咕。
“哪来的毛头小子,也敢占B区正中间?”
这波,够埋汰人。
陈守拙坐在条凳上,黑粗布工装后背湿了一片。
他没动。
左腕上的上海牌旧表贴着汗,轻轻一震。
老白干巴巴的声音钻进脑子。
“傻眼了吧?”
“在红旗街你是爷,到了省城,人家当你是要饭的。”
陈守拙拿粗毛巾擦了把脖子。
没接话。
四层楼的场子闷得厉害。
汗味、劣质烟草味、老物件的霉气,全搅在一起,堵得人胸口发闷。
全省旧货商,周边省市的把式,还有拎着大提包的港澳客商,都挤在这栋楼里。
他们眼睛毒。
嘴也毒。
一个穿工装的东北小子,坐在省城老字号中间,本身就是笑话。
老白又哼了一声。
“那把民国圈椅,还有宣德炉,就这么干放着?”
“你这是把金元宝扔在茅坑边上。”
陈守拙把毛巾往肩上一搭,站了起来。
“急啥。”
上午人最杂。
懂行的都在看风向。
这时候亮底牌,招来的不是买主,是苍蝇。
他走出展位,双手插兜,顺着人流往C区溜达。
C区多是散户。
吵。
乱。
讲价声、骂声、拍桌声,混成一锅粥。
刚到拐角,一个戴鸭舌帽的客人就拍了桌子。
“老李,你这就不地道了!”
他指着桌上一只青花笔筒,嗓门很大。
“底款写得跟狗爬似的,你非按康熙官窑价卖我?”
摊主老李脸涨得通红。
“放屁!”
“我收的时候,省文物商店老把式都说是老货!光绪仿能有这包浆?”
鸭舌帽冷笑。
“包浆能做旧,底款做不了假!”
“康熙官窑有这么潦草的款?”
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老李气得直拍大腿。
“没眼力还装行家!”
他一屁股坐回马扎上,盯着那只笔筒生闷气。
陈守拙停在摊位前。
目光落在青花笔筒上。
还没上手,左腕旧表先跳了一下。
老白声音立刻正经。
“好东西。”
“康熙民窑。”
陈守拙手指按住表壳,在心里问:“底款不对?”
老白冷笑。
“那半吊子懂个屁。”
“他只看款,不看釉。”
“康熙早年民窑写款本来就随意。可釉色骗不了人。”
“康熙青花发色沉,往胎里走。光绪仿品发色浮,飘在面上。”
陈守拙心里有了底。
他伸手,拿起那只笔筒。
老李正烦,见是个穿破工装的年轻人,脸更难看。
“别乱碰。”
“碰坏了,你赔不起。”
陈守拙没理他。
他把笔筒翻过来,指着底款。
“刚才那人说得对。”
“这不是康熙官窑。”
老李眼睛一瞪。
“你也来消遣我?”
陈守拙手指往上一滑,点在青花发色处。
“但也不是光绪仿。”
“看釉。”
“康熙青花发色沉,是往胎里压的。光绪仿品发色浮,只挂在面上。”
他语气平稳。
“这只底款潦草,是因为它是康熙早年民窑。”
“民窑不讲究款。”
“胎釉,做不得假。”
老李愣住了。
他一把抢过笔筒,凑到眼前看。
足足看了半分钟。
脸上的火气,一点点没了。
他再抬头时,眼神已经变了。
“你……”
“你这双眼,在哪练的?”
陈守拙嘴角扯了一下。
没答。
转身进了人群。
老白在表里啧了一声。
“装得还挺像。”
陈守拙低声道:“闭嘴。”
两个小时后。
中午刚过,展厅里的人跑去吃饭,空了大半。
陈守拙坐在展位后面,啃冷馒头。
刚咽下一口,一个人影急匆匆停在“守拙旧货”招牌下。
是老李。
他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眼睛却亮得吓人。
“小兄弟!”
老李一巴掌拍在柜台上,压低声音。
“那只笔筒,我刚找省文物商店的熟人看了。”
“人家拿放大镜瞅了半天,说得跟你一字不差!”
“康熙民窑!”
陈守拙咽下馒头。
“嗯。”
老李咽了口唾沫。
他左右看了看,把一张名片推过来。
“我姓李。”
“省城古玩街有间铺子。”
“今天算我眼拙。”
他声音更低。
“以后你下乡收上来的瓷器,优先给我过一眼。”
“价格我不压你,按省城行价走。”
陈守拙看着那张名片。
捡漏,不只是买便宜货。
眼力,也是敲门砖。
能砸开省城这块铁板。
他把名片收进兜里。
“行。”
老李连声道谢,转身走了。
下午两点。
展厅又闷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