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他把烟蒂在鞋底摁灭,跟着站了起来。
“哎。”
“不蹲了。”
傍晚,暑气退了些。
陈守拙坐在新仓库的货堆上,端着铝皮水壶,大口灌凉白开。
满院子都是货。
老榆木家具。
清代砖雕。
民国矿灯。
景德镇老瓷片。
木头陈香、黄铜腥气、老物件的霉味混在一起。
那是钱的味道。
三个月。
从广州回来以后,广福旧货铺的货量和货质,翻了整整三倍。
左腕上的上海牌旧表贴着汗湿的皮肤。
冰凉。
清醒。
老白今天没骂人。
“小子。”
“干嘛?”
“你现在手里这些货,放出去,够在省城开三家铺子。”
陈守拙放下水壶,用手背抹掉嘴角的水。
“还不够。”
老白沉默了两秒。
“你还记得大半年前,腊月二十三那天晚上吗?”
陈守拙目光落在脚边的破麻袋上。
“你被赵德柱扣了半个月工资。”
“为了五毛钱加班费,躲在冰窖一样的三号库房里守夜。”
“那天晚上,你连小丫下学期的八块钱学费,都拿不出来。”
陈守拙手指摩挲着水壶把手。
冷风。
冰凉土炕。
赵德柱油腻的笑脸。
母亲洗白的棉袄。
还有那张压在碗底下的学费单。
全回来了。
“记得。”
他声音很轻。
“然后呢?”老白问。
陈守拙抬头,看着被夕阳染红的天边。
“然后——”
“就不想回去了。”
穷怕了。
被人踩在脚底下的日子,过够了。
尝过站着挣钱的滋味,谁还愿意跪回去?
“守拙。”
院门外传来一道清脆声音。
陈守拙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灰。
孙红梅从面馆方向走过来。
她穿着白底蓝花短袖衬衫,头发利落地挽着,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刚去邮局,顺道替你把信拿了。”
她把信封递过来。
“省城来的。看落款,是顾世安寄的。”
陈守拙接过信封。
上面印着“省城物资大厦”几个红字。
他撕开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纸。
印刷粗糙。
是一份“九月展销会参展商名录”。
陈守拙目光扫过A区、C区,最后停在B区正中间。
那里,用加粗黑字印着四个字。
**守拙旧货。**
这四个字,夹在“省城古玩行”“聚宝斋分号”“江南贸易公司”中间。
格格不入。
也扎眼。
孙红梅站在旁边,也看到了。
她没笑,只看着陈守拙。
“位置顾世安替你争来了。”
“最显眼的地方。”
“刀子也递到你手里了。”
陈守拙把名录折好。
他转身,大步进了铺子前厅。
柜台上,摆着刚办下来没多久的个体户营业执照。
陈守拙把参展商名录,平平整整放在营业执照旁边。
再往右,是父亲陈广福那张翻拍的黑白遗像。
相框擦得一尘不染。
照片上的男人,嘴角带着憨厚的笑。
执照。
名录。
遗像。
三样东西,并排摆在红旗街这家旧货铺的柜台上。
陈守拙双手撑住柜台边缘。
指关节一点点发白。
老白在左腕上发出低沉嗡鸣。
“从红旗街,到省城。”
老白声音发紧。
“这一步跨出去,赵德柱背后的何建国,还有南边那条走私线,全都会盯上你。”
陈守拙看着父亲的遗像。
“那就让他们盯。”
他直起身,抓起桌上的抹布,用力擦掉柜台角上的污渍。
“九月三号。”
“我带着香炉去省城。”
他手指重重敲在那份名录上。
“砰!”
“我要让这四个字——”
“把他们那口锅,彻底砸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