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张盖着红章的公证书,被李建军拍在油腻木桌上。
面汤溅起来,落在孙红梅洗白的围裙上。
李建军粗短的手指戳着红戳,满脸横肉绷着。
“孙红梅,睁大眼看清楚!”
“区公证处盖的章!我兄弟死前留过口头遗嘱,这间面馆归李家集体所有!”
“你一个外姓寡妇,凭啥霸着?”
门口堵着三个男人。
午后的冷风从破门缝里钻进来,煤渣味呛人。
围观街坊挤在门外,没人敢吭声。
李建军是李家老大,在北市场货运站当车头,手底下养着十几号扛包闲汉。
红旗街上,没人愿意招惹他。
灶台后。
孙红梅攥着一把带锈铁勺。
手背青筋一条条鼓起来。
她没看那张纸,只盯着李建军。
“我爸当年花三百块,从街道办转来的租赁契约。”
“户主写的是我孙红梅。”
“你们李家除了从我这儿拿钱,添过一砖一瓦吗?”
“契约?”
李建军冷笑,往前逼了半步。
他皮夹克上那股劣质烟味和猪油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现在讲究公证!”
“今天要么交钥匙,要么我现在就去派出所,告你侵占私产!”
孙红梅嘴唇咬出血印。
铁勺抬起半寸,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能拎擀面杖跟混子拼命。
可那张纸上盖着红章。
普通老百姓,谁不怕这东西?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粗大的手从旁边伸过来。
二话不说,直接捏住那张公证书。
陈守拙跨过门槛,黑粗布工装袖口卷到小臂。
左腕上,那块表蒙子带深划痕的上海牌旧表,正贴着他的脉搏。
手指刚碰到纸面,一股冷意顺着指尖爬上来。
老白干瘪沙哑的声音,立刻在他脑子里骂开了。
“呸!”
“什么狗屁公证处!”
“这纸是上个月东关造纸厂出的廉价草纸,硫磺味都没散干净!”
“还有这红戳,一块橡皮刻的,边儿都没修!”
老白越骂越来劲。
“印泥更寒碜。”
“小卖部红墨水,掺猪油调的。”
“骚得老子表芯都犯恶心!”
陈守拙眼皮没抬。
他拇指在红章上重重一蹭。
再抬起来时,指腹上沾了一层黏腻红渣。
李建军脸色变了。
陈守拙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扔。
声音冷得像冻铁。
“李建军。”
“区公证处盖章,用的是八宝朱砂印泥。”
“三年不褪,沾水不化。”
他把指腹上的红渣亮给门外街坊看。
“你这玩意儿,红墨水都没晾干。”
“就敢拿来抢铺子?”
门口人群一下炸了。
“假的?”
“红章还能掉色?”
“这不是拿假公文骗人吗?”
李建军伸手就要抢纸。
“你他妈一个收破烂的,懂个屁!”
陈守拙左手按住假公证书。
右手探进夹克内兜,掏出一叠发黄牛皮纸文件。
“啪!”
文件压在假公证书上。
最上面,街道办事处一九八一年的紫红色大方章,深深印在纸面里。
“早上我去过街道办档案室。”
陈守拙盯着李建军那双乱转的牛眼。
“孙红梅父亲当年办的原始租赁契约,正本副联都在档案柜里锁着。”
“户主,孙红梅。”
“备注栏里,连你那个死鬼弟弟的名字都没有半个。”
这话一落,外头更乱。
“哎哟,还真是孙家的铺子!”
“李家这也太黑了吧?”
“拿假公章出来骗寡妇,这事儿够判吧?”
李建军脸皮涨紫。
他身后两个兄弟刚想往前挤。
陈守拙顺手抄起桌上一只厚海碗,手腕往下一压。
“咣!”
实木桌角被砸出一道裂。
屋里一下静了。
陈守拙抬眼。
“赵德柱还在里面蹲着,没判。”
“伪造国家机关公章,起步三年。”
“你要不要现在去派出所,跟赵站长做个伴?”
李建军眼角抽了几下。
他知道,今天这局被掀了。
还是当着半条街的面掀的。
他一把抓回假公证书,胡乱塞进怀里。
然后指着陈守拙和孙红梅,咬着后槽牙开口。
“行。”
“陈守拙,孙红梅,你们俩够狠。”
“铺子你们留着。”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阴得发冷。
“可你们给我记住。”
“从明天起,红旗街要是还有一个客商敢进这破铺子吃面,我李建军三个字倒过来写!”
“你们不让铺子,以后就别想在红旗街做生意!”
说完,他带着两个兄弟推开人群,撞进风里。
看热闹的人也缩着脖子散了。
谁都知道,李建军不是吓唬人。
他真敢堵街口,堵客商,堵孙红梅的活路。
面馆里安静下来。
灶台上的汤锅还冒着热气。
孙红梅站在原地,手里的铁勺终于慢慢放下。
陈守拙看了她一眼。
“晚上别一个人关门。”
孙红梅抬眼看他。
“怕我挨打?”
陈守拙把桌上的真契约收好。
“怕你把人打死。”
孙红梅怔了一下。
嘴角轻轻动了动。
可笑意还没浮起来,又被眼底那层疲惫压了回去。
……
夜里十点。
风卷着黑煤渣,把面馆后窗的破塑料布吹得哗啦响。
前铺熄了灯。
后厨只剩一盏二十瓦的白炽灯泡,吊在灶台上方,晃出一圈黄光。
水池里堆着厚海碗。
孙红梅站在水池前,双手泡在冷水里。
洗洁精太贵。
她只能用碱面兑热水洗碗。
可忙到这时候,水早凉透了。
粗抹布擦过碗沿,沙沙发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