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拙没走。
他坐在门边矮板凳上,拿干布把筷子一双双归进竹筒。
屋里只有风声和水声。
过了很久,孙红梅开口。
“他们不会罢休的。”
她没回头。
声音被风刮得有些散。
“李建军跟北市场那些跑长途的车匪路霸都有勾连。”
“他说不让人来吃面,明天街口就会有人堵路。”
陈守拙把最后一双筷子插进竹筒。
“清楚。”
孙红梅手里的碗停住。
“那你为什么还往里踩?”
她肩膀绷得很紧。
“孙家李家这摊烂泥,沾上就是一身腥。”
“你铺子刚开张,省城展销会还要攒货。”
“你跟我搅合在一起,图啥?”
陈守拙没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水池边。
然后伸手,直接探进冰凉油腻的水里。
从孙红梅冻红的手里,把那只厚海碗抽了过来。
孙红梅愣住。
陈守拙用胳膊肘顶了顶她。
“让让。”
他卷起的袖口擦过水池沿,被油水浸湿半截。
冰凉贴着皮肤。
他像没感觉。
拿过抹布,粗硬指节在碗底转了两圈。
洗得又快又稳。
“你自己说的。”
陈守拙低着头,声音砸在狭窄后厨里。
“我爸要是还活着,能跟你说一宿。”
孙红梅站在旁边,没动。
灶台下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陈守拙把洗净的碗扣进沥水篮。
水珠顺着他手臂青筋往下滴。
“我爸不在了。”
“他觉得你这丫头眼力好,人正,不该被李家那些畜生欺负。”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
“他没说完的话,我接着说。”
“他没帮你扛下来的事,我来扛。”
“李建军敢堵路,我就敢让他连货运站的门都出不去。”
孙红梅的手悬在水池上方。
冷水一滴滴落回盆里。
她盯着陈守拙湿透的袖口。
又看着他宽厚的肩膀。
眼眶里憋了三年的红血丝,一点点洇开。
可她到底没让眼泪掉下来。
下一秒,她右手绕到腰后。
“解了。”
绳结散开的声音,在夜里清清楚楚。
孙红梅把那件沾着面汤、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粗布围裙解下来。
叠了两下。
平平稳稳放在旁边带余温的砖灶台上。
她没退。
反而转过身,正对着陈守拙。
两个人离得很近。
陈守拙一低头,就能闻到她发丝里的皂角香。
还有后厨大料、热汤和烟火熬出来的味道。
孙红梅抬头看他。
平时那双看货冷辣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
“你洗碗的手艺,比你爸强。”
她声音有些哑,嘴角却往上挑了一下。
“明天早点过来。”
“李建军要是敢带人堵门,你负责砸桌子,我负责泼滚油。”
陈守拙看着她。
紧绷了一整天的嘴角,终于也往上一挑。
“成。”
……
深夜十一点半。
守拙旧货铺里,炉火压了煤,只剩暗红余热。
陈守拙坐在门板搭成的柜台后。
手里拿着干净绒布,一遍遍擦着白天从废铜堆里捡出的清代铜墨盒。
屋里很静。
墙角老座钟滴答作响。
他脑子里,全是刚才后厨里孙红梅解下围裙,转身看他的样子。
那股皂角香,好像还沾在衣领上。
突然,左腕上的上海牌旧表轻轻震了一下。
老白的声音幽幽响起。
“啧啧啧……”
“你小子,行啊。”
陈守拙擦墨盒的手一停。
没搭理它。
老白却不肯放过他,表芯里咔哒咔哒,像在坏笑。
“今天在后厨洗碗那架势,确实比你爸帅。”
“广福当年在家洗了一辈子碗,我也跟着看了一辈子。”
“硬是没见你妈刘桂芳当着他的面,主动解过一次围裙。”
陈守拙脸皮一热。
手掌一把按住表盘。
“闭嘴。”
“你一块走不动的破表,懂什么围裙?”
老白懒洋洋哼了一声。
声音压得又低又贼。
“我说的就是围裙。”
陈守拙刚想骂。
老白的语气忽然变了。
那股欠劲,收得干干净净。
“小子,先别光顾着想红梅丫头身上的香味。”
“白天李建军拿来的那张假公证书,上面的劣质红墨水里,除了猪油味,我还闻到一样东西。”
陈守拙眼神一沉。
手里的绒布攥紧。
“什么?”
“松烟墨。”
老白声音冷下来。
“还有一点极品沉香细末。”
陈守拙没说话。
铺子里的炉火像被人压低了一截。
老白继续道:
“这种金贵东西,红旗街没人用得起。”
“信托商店掌柜也用不起。”
“上个月,那个坐伏尔加来废品站的省文物局金边眼镜——”
它停了一下。
齿轮声轻轻一响。
“他随身手提包里,就是这个味儿。”
屋里一下冷了。
墙角老座钟还在滴答走。
炉膛里压着的煤,偶尔冒出一点暗红火星。
陈守拙低头,看着左腕上那块上海牌旧表。
表蒙子上,那道深深的划痕,被炉火映出一线红光。
像一道还没凉透的旧伤。
他没有说话。
只是慢慢放下那只清代铜墨盒。
炉火映着他的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