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拙喊了一声。
院里几个人都停下手里的活。
陈守拙走过去,把那张盖着红戳的邀请函,拍在废铁桶上。
“三个月后,省城展销会。”
“咱们得去。”
马三儿凑过来,看见公章,眼珠子都瞪圆了。
“我的乖乖。”
“省里的会?”
“拙哥,咱这草台班子能行吗?”
他回头看了眼院里那辆破板车。
“现在就三条收货道儿。”
“一天撑死收两车破烂。”
“所以得扩。”
陈守拙看着他。
“从明天起,收货线路从三条扩到六条。”
他屈起手指,在铁桶上敲了两下。
“矿区线,河西乡。”
“三儿,你带。”
“最偏,最累,也最容易出东西。”
“啃得下来不?”
马三儿一拍大腿。
“只要钱给够,矿坑里的耗子我都给你掏出来!”
陈守拙转头,看向陈广发。
“老舅。”
“城北线你带。”
城北线离废品站最近。
路最好走,熟人也最多。
这不是不信任。
这是把最稳的底盘,交给自己人。
陈广发放下茶缸子。
他没拍胸脯,也没说漂亮话。
只重重点头。
“行。”
一个字,砸在地上带响。
陈守拙看向剩下两个半大小子。
“另外三条线,招新人。”
“腿脚利索,嘴严,手干净。”
“谁敢偷货,谁敢吃里扒外——”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院子里几个人后背都紧了紧。
陈守拙声音很平。
“赵德柱怎么进去的,你们都知道。”
没人敢接话。
马三儿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
“这话比刀还凉。”
陈守拙把邀请函重新收起来。
“三个月。”
“三个月后,我要拉一车能打擂台的货去省城。”
“不是去凑热闹。”
“是去让他们记住红旗街。”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随后,马三儿第一个喊:
“干!”
那两个半大小子也跟着喊。
“干!”
陈广发没喊。
他只是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浓茶。
苦得眉头皱起。
可他没吐。
陈守拙看了他一眼,转身回到前厅。
顾世安的吉普还没走远。
车停在路边。
他正站在车头前,拿着摇把子,吭哧吭哧摇车。
陈守拙走出门,递过去一根烟。
顾世安接过,夹在耳朵上。
他直起腰,看着陈守拙。
这一次,脸上的笑没了。
“小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被风一吹,碎在半空。
“省城的水,比红旗街深得多。”
“你这铺子能立住,是因为赵德柱是个没脑子的草包。”
陈守拙没说话。
顾世安目光往街尽头瞥了一眼。
那里,废品站黑烟囱立在灰天底下。
像一根烧黑的骨头。
“省文物局那种人——”
顾世安顿了顿。
“在省城,可不只一个。”
陈守拙的手揣进夹克兜。
指尖碰到那张边缘起毛的老照片。
1984年。
解放牌卡车。
赵德柱。
何副所长。
还有车厢阴影里那半个人。
皮风衣。
金边眼镜。
细长雪茄。
那个人,已经来红旗街摸过底。
现在,省城又伸来一张邀请函。
这是机会。
也是钩子。
陈守拙迎着顾世安的目光,脸色没变。
“我知道。”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冻铁。
“所以我才要去。”
“先练好水性,才好下水底抓鱼。”
顾世安愣了一下。
他深深看了眼前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
没再劝。
拉开车门,上了吉普。
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吉普车碾着黑泥,开远了。
陈守拙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头。
左腕上,老白的声音幽幽响起。
“小子。”
“网撒大了,容易捞着水鬼。”
陈守拙转身进铺子。
反手关上木门。
“那就连鬼一起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