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块执照。
十块公章。
三十块租金。
六十块钱,就能砸碎赵德柱那堵墙。
陈守拙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穿着粗布罩衣,手上有茧,身上带着洗洁精和骨头汤的味道。
可她脑子里的账,比信托商店业务员还清楚。
比那些坐办公室的科长还明白。
陈守拙手撑着桌沿,问得认真。
“孙老板,你为什么帮我?”
面馆里又静了。
孙红梅擦桌子的手没停。
一下。
两下。
三下。
擦到第四下,她停住了。
“因为你收破烂,不收昧心钱。”
陈守拙心口一震。
孙红梅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她眼里没有客套,也没有试探。
只有一种被世道磨出来的清醒。
“昨天傍晚,你在城郊收那个老太太的废铜。”
“你没压价,还留了五块钱。”
“马三儿跟我买卤干子的时候,当笑话讲给我听的。”
陈守拙没说话。
孙红梅把抹布扔进水盆,转身去整理调料罐。
碗筷轻轻碰响。
她的声音也轻。
“这条街上,水太浑。”
“人人都想空手套白狼。”
“人人都想踩着别人骨头往上爬。”
她顿了顿。
“只有你跟我,收东西的时候不蒙人。”
不蒙人。
三个字砸在陈守拙心里,比炉火还烫。
他把这句话,连同孙红梅刚才算的那笔账,全记住了。
陈守拙拉好破棉袄拉链。
“谢了。”
他转身往外走。
身后,孙红梅头也没回。
“明天上午九点,带上钱,去老周家签合同。”
“别迟到。”
陈守拙推开门。
冷风裹着雪扑在脸上。
可他没觉得冷。
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
他踩着积雪往隔壁走。
老白在袖口里幽幽开口,声音少见地认真。
“这女的——”
“脑子比你快。”
陈守拙迎着风。
“我知道。”
“人比你狠,也比你懂行。”
“我知道。”
“心还比你细,算账连眼皮都不眨。”
陈守拙脚步没停。
“你想说啥?”
手腕上的上海牌旧手表贴着皮肤。
老白沉默两秒,压低声音。
“我想说,你爸要是活着,见着她,能跟她坐在废品堆里说上一宿行话。”
陈守拙没接话。
他停在面馆隔壁那间修车铺前。
门锁生着厚锈。
玻璃糊满泥水和灰,看不清里面。
陈守拙抬手,用破劳保手套在玻璃上用力蹭出一块干净地方。
他凑过去往里看。
屋里空荡荡的。
墙皮脱落,地上全是黑机油印子。
破。
冷。
像个没人要的垃圾堆。
可在陈守拙眼里,这不是破修车铺。
这是他的商号。
是他把赵德柱从废品站那把太师椅上拽下来的第一根绳。
陈守拙盯着落灰的玻璃,低声念出四个字。
“守拙旧货。”
明天,拿铺子。
下周,办执照。
赵德柱,你不是要规矩吗?
行。
我给你立个新规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