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膝从门沿下硬擦过去。疼痛不是一线,是一整块白。朱由检整个人被拖进门后,额头撞在泥壁上,口中一瞬间尝到铁味。
周皇后的手还在外面。
他转身去抓。
周皇后却没有立刻进。她回手按住老妇,把老妇往门缝前推。
老妇愣了一下。
“我不——”
周皇后只说了两个字:“进去。”
老妇手里的短木片已经撑不住。上槽那头“喀”地裂开一声,门板下坠半寸。她再留在外面,短木片也救不了板。
无名老人伸出伤掌,从侧面一推老妇后背。
老妇被推得趴上门沿,半个身子挤进去。她年纪大,骨头硬,背脊卡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短哑的痛叫。
门后那只裹布的手终于又伸出来。
不是抓老妇肩,是抓她手里那截短木片。
“片子。”
老妇喘着把短木片递进去。
门后那人一把夺过,插进朱由检看不清的侧槽里。
门板落势又顿了一顿。
不是停。
只是变慢。
周皇后这才弯身。
王承恩在她身后。
他脸上全是泥,左袖被刀锋削开的地方已经渗血,右腕被夹在胸口,五指僵得像不是他的。
朱由检伸手去拉周皇后。
周皇后把手递给他,却在半途又缩了一下,把王承恩往前让。
“承恩。”
王承恩怔住。
“娘娘——”
“你先。”
王承恩没有动。
朱由检的声音从门后压出来:“进。”
王承恩这才伏低。他用左肘先探入,肩膀刚过门沿,持绳者的声音从低口外传来。
“废腕的。”
声音不高。
刀尖却立刻换了角度。
它不再撬板,也不再扎韩沉腿下的泥。它贴着门缝,朝王承恩夹在胸前的右腕探来。
持绳者看准了。
这一腕不能碰。一碰,王承恩会本能缩,会乱,会堵死门缝。
朱由检看见刀尖来的方向,左手松开木舌,反扣王承恩衣领往里拽。
周皇后在外头同时一推。
王承恩肩背被硬拖过来,右腕擦着门沿,刀尖贴着他袖口过去,只挑破一层布。
可他整个人进门后,周皇后就慢了半步。
半步。
门板下落的声响忽然变重。
阿桃腕上的线猛地一紧。她被拽得往前跪下,虎口血线一下子拉开。少年扑过去,被赵二一把揪住后领。
“姐!”
阿桃没回头,死死拽住线。
“带他进去。”
她说。
这句话不是对朱由检说的。
是对赵二。
赵二看她一眼,眼神很短。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刀背一压,把少年往门缝前推。
少年不肯动。
赵二的声音冷下去:“你留这儿,她白拽。”
少年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
他终于伏低,往门缝里钻。
周皇后还在外头。
朱由检的左手伸到极限,抓住她伤手。她的手背全是旧口新血,触到他掌心时湿冷得厉害。
“过来。”
周皇后借他的力,肩先入缝。
门板压到她背上。
她没有叫,只把气憋住,整个人往里缩。王承恩用左肩从里面顶,翠微从旁边托她腕,朱由检用伤手抓紧她指骨。
木板再落一寸。
周皇后肩背被刮过,衣料撕开。她终于跌进门后,几乎压在朱由检左臂上。
门外只剩赵二、少年、阿桃、无名老人,还有低口外的韩沉。
火光在外头晃得更近。
持绳者没有再说话。
刀尖缩回去。
下一瞬,一只手从门板下方探进来,手指贴着泥,摸到了那条被阿桃缠住的黑线。
阿桃脸色变了。
她松不得。
一松,门板会落,外头的人过不来;不松,那只手顺着线就能摸到她腕上,摸到她人。
无名老人忽然动了。
他坏腿跪地,伤掌从泥里抓起一把碎砂,朝门板下方那只手撒过去。砂不多,却混着血泥,正扑在对方指缝里。那手指本能一缩。
赵二趁这一缩,拎着少年后领把他往门缝里塞。
少年脑袋撞进来,肩却卡住。
他太慌,护着阿桃那边,身子斜了。
“肩!”
朱由检喝了一声。
少年咬牙,把左肩往下沉。翠微伸手抓住他衣襟,往里一拖。少年终于滚进门后,脸擦着泥,嘴里全是土。
阿桃还在外头。
赵二没有进。
无名老人也没有进。
韩沉更远,在低口外,身形几乎被火光吞住。
门板已经落到只剩一条窄黑缝。
朱由检从缝里看见赵二的半张脸。
赵二也看见他。
两人隔着落板,谁都没说多余的话。
赵二把少年往门里最后一推,反手一刀,刀背砸在阿桃腕上缠线的结处。
线松了半寸。
阿桃闷哼一声。
门板轰然下落。
不是全合。
老妇那截短木片在门后侧槽里卡住了最后一线。木板停住时,缝只剩两指宽,火光从外头挤进来,细得像一条红线。
红线那边,赵二的声音贴着板传来。
“别开。”
随即是韩沉一声低喝。
再然后,木板外传来重物撞泥的闷响。
朱由检的手还按在门板上。板震得他掌心发麻,指背那条新割口重新裂开,血顺着木纹往下爬。
门后那裹布的人终于从阴影里靠近了一点。
朱由检看见半张脸。
很瘦。
下颌有一道旧疤,嘴唇发白。那人一只眼藏在湿发后,另一只眼盯着门缝外的火线,眼里没有惊,也没有喜,只有一种被逼到尽头后的冷。
他声音低哑。
“板一落,就不能再放。”
朱由检抬眼看他。
门外,持绳者的声音隔着板响起,仍旧不高。
“阿桃。”
停了一息。
“你弟在里头。”
门后那人脸色微变。
小满猛地抬头。
重伤者在更里处喘了一声,像要开口,却只吐出半口血沫。
朱由检看着那条两指宽的火线。
火线外,赵二、阿桃、无名老人、韩沉都还没进来。
而门板,已经开始往下压那截短木片。
第65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