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6章 两指缝(1 / 2)崇祯朕不救大明了首页

“阿桃,你弟在里头。”

那句话隔着门板钻进来,声音不高,贴着木缝,像刀尖沿着骨缝刮。

门内没人立刻动。

两指宽的缝里透不进多少光,只透进一点火色。火色被门板下沿压碎,落在泥上,像一线脏红。短木片卡在侧槽里,木身已经歪了,尾端被压得发白。

朱由检伏在门后泥地上,右膝还在抖。

不是疼一阵就过去的抖。那一下拖过门沿后,膝骨里像塞进了湿砂,稍一动,整条右腿都要往外软。他左手按着泥,指背裂口里渗出的血被泥吃进去,变成深黑。

他眯眼看那条缝。

门外有人喘。

韩沉。

那喘声短,压得很低,却已经不匀了。一下重,一下轻。像一根快折的木桩,还硬撑着不肯倒。

赵二的声音贴着板来。

“别开。”

他方才已经喊过一次。此刻又压低了补了一句。

“谁开谁死。”

门后那人伸出裹布的手,掌根抵住短木片尾端。那只手瘦得厉害,裹布里透着旧血色。他半张脸藏在黑里,只露出下颌那道旧疤。

“板落了。”

声音低哑。

“不能再放。”

少年趴在老妇身侧,脖子缩着,嘴唇发白。他刚进来时被翠微拽得跌了一下,肩头撞在泥壁上,此刻还没缓过气。听见外头那句话,他眼珠猛地往门缝转。

“姐……”

赵二的刀不在他脖子上了。

可那一声仍没敢喊完整。

周皇后一把按住他的后颈。不是重压,只把他往泥里压低半寸。她的手背还在流血,血顺着指缝落在少年衣领上。

“别乱叫。”她说。

少年喉咙动了一下。

门外,持绳者笑了一声。

很轻。

“听见没有?”他说,“在里头。活的。”

缝外火光晃了一下。

有刀尖擦过门板下沿。

木片轻轻一颤。

门后存在者的手掌立刻压紧。短木片尾端向下一沉,侧槽里发出一声细响。小满缩在老妇怀里,吓得把手往嘴边送,又被老妇一把攥住。

“别咬。”老妇低声说。

小满眼里全是泥水和火影。

朱由检抬了一下头。

眼涩得厉害。

他借着那点火色看见短木片尾端的白痕又长了一分。再压下去,不等人开板,木片自己也会裂。

“还能撑多久?”他问。

门后那人没有看他。

“一会儿。”

“几息?”

那人手指收紧,裹布在指节上绷出硬折。

“看外头怎么扎。”

这句话落下,门外韩沉的喘忽然断了一下。

紧接着,是木头和肉同时撞在泥边的闷声。

韩沉没喊。

赵二骂了一句,声音从板缝下急急挤进来:“他削脚下泥!韩沉,往右压!”

韩沉应声很低。

“压着。”

那两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持绳者没有再说阿桃。

他改了刀路。

刀不再只撬门板下沿,而是顺着低口外沿往韩沉脚下找。火光贴近,门外泥面被照得发亮。刀尖每一下都不深,只削掉一小片湿泥。可湿泥一掉,韩沉脚下的借力就少一分。

他守的不是门。

是门外最后那点站位。

朱由检听明白了。

持绳者不急着杀韩沉。他要让韩沉自己滑下去。韩沉一滑,低口外沿一空,赵二、阿桃、无名老人都要被往后逼。后面是旧梁、窄台、火和刀。

门内这边却不能开。

朱由检把左手从泥里拔出来,手指一软,差点没撑住。

王承恩立刻用左肩顶住他。

“主子……”

声音低得几乎没有。

朱由检没有回头。他看着少年。

“叫她。”

少年一抖。

周皇后的手也停住了。

门后那人眼皮微抬,冷冷看向朱由检。

朱由检喘了半息,声音压得更低。

“叫她别动板。”

少年脸色一下白透。

外头,持绳者正等着这一下。他要阿桃听见弟弟在门内,要她乱,要她伸手,要她让板。朱由检也要少年开口。

同一条软肋。

用法不同。

少年盯着那条缝,眼圈发红,却没哭。他嘴唇抖了两下,挤出声音。

“姐。”

门外一下静了。

连刀尖削泥的声音都停了半拍。

少年把额头抵在泥上,声音变哑。

“别开。”

火色晃动。

阿桃没有出声。

持绳者轻轻“嗯”了一声。

“好。”

刀尖重新落下。

这一次不削韩沉脚下,直挑门缝里的短木片。

门内那只裹布手猛地往下一压。短木片被压回槽里,尾端裂开一道细口。小满缩着肩,老妇用身体把她挡住。翠微一把抓住长平的胳膊,把她往后拖了半尺,免得木片崩裂时弹到脸。

朱由检的眼前黑了一瞬。

基础夜视带来的那点清晰像被人用湿布擦过,边缘全糊。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板缝下方那点红光更刺。

“他要断木片。”朱由检说。

门后存在者道:“看见了。”

“断了会怎样?”

“缝没了。”

“门呢?”

那人看着他,没答。

朱由检懂了。

缝没了,门也不会开。

板会落死。

门内能活多久,不知道。门外四人,立刻断开。

门外传来阿桃的声音。

“姓赵的。”

她声音比先前更冷,冷里压着血气。

“手给我。”

赵二没有立刻接话。

“你要干什么?”

“线。”

“哪条线?”

“我腕上的。”

朱由检听见布料被撕开的细响。

阿桃在拆缠在腕上的黑线。

她一直护着那条线。第一个黑布结,泥坎边界,低口,门板,横木,都是这条线一路引出来的影子。她此前宁可虎口裂开,也不肯让旁人乱碰。

此刻她自己在拆。

持绳者声音贴近了些。

“阿桃,想清楚。”

阿桃没理他。

“老头,压他手。”

无名老人哑声道:“看不清。”

“撒泥。”

下一瞬,门外泥声一炸。

不是大响。

一把湿泥被无名老人从低处抹起,横着拍向火光来处。火光暗了一下,持绳者那边有人低低吸气,像是泥进了眼。刀尖偏了半寸,擦过门板下沿,刮出一道细长木屑。

韩沉趁那半寸,沉肩往右一撞。

低口外沿发出一声闷裂。

他把自己又钉回去了。

代价也立刻回来。

他的喘声这次没压住,喉咙里带出一口湿音。

“成。”他说。

可那一个“成”已经变了味。

赵二低骂:“成个屁。”

门内少年浑身绷紧。

朱由检看见他两只手抓在泥里,指甲全翻着白。

周皇后没有松开他,只把手往他颈后压了压。

“听着。”她说。

少年咬住牙。

阿桃的声音从外头贴缝进来。

“线进来。”

一根黑线从两指缝里钻了进来。

细得像一条湿发。线头沾着血和泥,先是贴在板缝下方,被火光照出一瞬暗亮。翠微伸手要接,门后存在者忽然低喝:

“别碰!”

翠微停住。

那人用裹布手的两根指头夹住线头,却没有往里拉,只让它悬在半空。

“这线不能进深处。”

阿桃在外头冷声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

门后那人的声音一下沉了。

重伤者在门内咳了一声。

很轻,却把所有人的眼都扯了过去。

他蜷在老妇身后,黑麻布盖着半身,嘴边又涌出一点血沫。他眼睛没有完全睁开,只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阿满……”

小满猛地抬头。

门后存在者的手指一僵。

阿桃在门外没有说话。

那一瞬间,朱由检感觉到,门内这几个人之间那层没说破的东西,被这两个字扯开了一角。

不是时候。

可正因为不是时候,才更像真东西。